第 28 章 -身份敗露
28-身份敗露
這嬌俏的語氣,膩膩的稱呼,不是太傅府鬼上身的“江泛”又是誰?
巳予視線鎖定,灼灼的,無聲質問紅顏禍水沈清明,他怎麽來了。
始作俑者沒半點自覺,臉部紅心不跳莞爾一笑,裝傻充楞嫁禍于人道:“林老板,你有客人,深更半夜,會是誰呢?”
這瘟神實在好生不要臉,巳予長了好大一副見識。
低頭看一眼自己,雖然沒有那般波瀾壯闊,但怎麽也比男的強,沈清明簡直侮辱人。
“人口口聲聲喊‘郎君’,而我也沒有異裝的癖好,你可真張嘴就來,是節神不忌诳語還是歷法偏袒由得你信口胡言?”巳予在桌底下踹一腳,以洩心頭之恨。
腳下無眼,因為“哎喲”一聲的是姜衡,巳予:“……”
這厮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轉頭陷害姜衡,“唔,看來便是驚蟄君的客人。”
“……”可真是心思歹毒。
你再說一遍誰的客人?
姜衡可不吃悶虧,反正開門便知泾渭,何必口頭占便宜,他決定把人放進來。
林巳酒館豈會怠慢任何一位找上門的貴賓?
當然不會。
林巳酒館的待客之道,進門便是客,都是上賓,該好生款待。
雖是春日,卻涼飕飕的,又下着雨,再外面凍壞了可怎麽是好,姜衡心裏無奈嘴上卻答應着,“是是是,我的客人,來,讓我把尊貴的客人迎進門。”
他一瘸一拐挪到門邊,拔下門闩,門外果然站着狼狽不堪的“江泛”。
他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跑得匆忙,沒來得及拿傘,身上濕得直滴水,頭發胡亂貼在額頭上,臉上沒一點兒血色,像一張白紙。
這與追求巳予的那位江少爺大相徑庭,江少爺雖然纨绔,但也比不學無術的無賴強太多,他偏好素雅穿着,與五大三粗的土財主家打扮得花裏胡哨的公子哥兒有天壤之別。
江少爺生得秀氣,并不女氣,雖十指不沾陽春水,卻見不得民間疾苦,心懷天下,正因如此,巳予才破例沒把事做絕。
要換了往常,巳予斷然不會給第二次被糾纏的機會,假死搬家是她常用的招數,有時候還會用姜衡當幌子,亦或者提出非分要求吓得人知難而退。
她都怎麽刁難過追求者?
姜衡回憶着,索要地契,要進門當老大,更過分的有一次竟然提出要進宮當皇帝。
樁樁件件,不是要被當成不孝子趕出家門,就是要被誅九族全家嗚呼哀哉。
長得再好看,還是命要緊啊。
況且她又不是什麽妖媚禍水,能魅惑人讓人失去理智抛棄一切,故而便罷了。
如此種種,家常便飯,巳予對江泛不可謂不特別。
幾百年颠沛,她喜歡熱鬧,喜歡人間的煙火氣,卻不敢往深了走,往近了靠。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江泛是巳予抛下枷鎖,唯一接納的人。
巳予把江泛當成朋友。
而現在,這個人變成了這幅模樣。
不過,也僅僅只是看起來惹人憐愛而已,他一張嘴,姜衡那點兒微薄的恻隐之心便随之東流,他打了個冷顫,皺着眉看一眼姜衡,大失所望道:“怎麽是你,我的郎君呢。”
姜衡心說,邪祟是真的擅長蠱惑人心,他差點上當,竟覺得這邪祟可憐?
沈清明坑他好幾次,雖不能明目張膽跟四尊擡杠,暗地裏使使壞無傷大雅,他端着不懷好意的笑容,對“江泛”道:“進來,你的郎君在裏頭,我領你去。”
大門上兩尊門神威風凜凜。
“江泛”噤若寒蟬,朝後縮了縮腳。
邪祟若是上了人身,沒有主人家的邀請,是不能随便進人家門的。
沈清明沒料到姜衡竟然直接把人放進來了,看着巳予逐漸陰沉的表情,他瞪一眼姜衡警告他趕緊把人送走,可惜驚蟄君裝瞎,無視清明尊神的威脅,徑直把人領到他面前。
“江泛”一見到沈清明就撲倒在地,趴在他腿上哭哭啼啼,“郎君,你好生沒良心,竟一聲不吭抛下奴家而去,奴家找得你好苦啊。”
安插了個眼線在酒館,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找到地方。
巳予打賭,這妖孽絕對聞着黃栌的味兒就來了,哪裏苦了?
如此顯而易見的事兒,沈清明不僅沒掀開他,竟還煞有介事地應聲:“是麽?”
是麽?
咋,你還挺心疼呗?
巳予在心裏嘀咕,眼睛快噴出火來。
外面的野花竟然開到家門口,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巳予尚未發作,“江泛”便有了新動作,他手腳并用往沈清明身上爬,邊爬還邊從懷裏扯出一條緞帶。
有點眼熟。
不就是瘟神前日身上那條腰帶麽?
所以沈清明在被她喊來酒館之前,真的在和“江泛”茍且?
無恥。
無恥至極。
巳予:“……”
巳予:“………..”
先前多種死法不算數,氣死才是最不值,沈清明這瘟神,裝得情深不壽,實則四處留情。
一個巳予不上算,竟連個不人不鬼的東西都不放過。
她在心裏咒罵了好一會兒,撩眼冷漠地掃過“江泛”,眼裏鋒芒四射,快要噴出火來。
“郎君,奴家好怕,林老板好兇哦,不會想要吃了我罷?”
“江泛”把沈清明的腰帶纏着自己手腕上把玩,光明正大挑撥離間。
姜衡本是想看沈清明吃癟,沒想打“江泛”鬼上身後這般出格,竟敢對沈清明上下其手。
看巳予那模樣,洪荒之力已經蓄勢待發。
一陣小風從她指尖洩出來,巳予蜷縮着,凝神怒目,看着兩人。
到底是節神轉世,這些年為了不讓她暴露身份,姜衡很少教她玄門之道,有意避開與節神,尤其是與沈清明有關的事,沒想到終究還是陰差陽錯,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或許一切冥冥中,自有注定。
既然在噬人佛肚子裏時,巳予召喚出了扶風劍,雖然劍氣沒能維持多久,但扶風劍重出江湖指日可待。
四方桌,他們一人一角,巳予跟沈清明對坐,從她的角度看,“江泛”不知廉恥地坐在沈清明腿上,實則,根本沒碰到他。
沈清明都快煩死了,怎麽還會允許這妖孽對他作威作福,何況還是當着巳予的面。
只不過,濃情蜜意水之仇不能不報,沈清明扯着腰帶地一端,施美人計道:“林老板只是長得兇,人不壞的,你看,知道你要來,她特意為你準備了茶水。”
說罷,沈清明端起茶,悄悄加熱到沸騰,佯裝沒拿穩,手一歪就全潑在“江泛”身上。
“啊——”太燙了,他吓了一跳,慌忙站起來抖身上的水,好在他身上本來就水淋淋的,并沒有燙傷,只是胸口熱烘烘的,他像是被欺負了似的,眼睛都紅了。
沈清明也站起來,他身上幹淨清爽,沒有沾濕的深色痕跡。
原來沒碰到?
她一直以為沈清明抱着“江泛”,看來并非如此,巳予被取悅到了。
她承認這很卑劣,但沒有哪個女人會大方到看自己的心上人抱着別的人,男的也不行。
何況,依着她的猜測,這張臉皮之下,到底是不是男的還兩說。
“江泛”楚楚可憐,委屈道:“郎君為何潑奴家?”
沈清明歪着頭,顯出一副斯文敗類的表情,勾一下唇,道:“潑你?不止。”
識海裏冒出的壞主意恰巧被巳予捕捉到,她坐在板凳上抱着手臂看好戲。
“江泛”搓了搓手,腰帶垂下去,拖得老長。
就算他還回來,沈清明也不會再要。
已經髒了的東西,就應該丢進火裏燒幹淨。
不過不是現在。
沈清明彎腰撿起一端,仿佛問候一般如沐春風的語氣道:“我還要綁你。”
“江泛”倏地擡頭,有些不可置信一般,就被沈清明三兩下五花大綁在了凳腿上。
他驚慌道:“郎君,你綁我做甚?”
沈清明一臉嫌棄,十分不耐煩道:“該我問你,你讓真正的江泛誘騙巳予,刻意把彷音咒放在奪命蛛的巢穴,引巳予進江家,你知道我不能殺掉你,你有很多次機會能殺掉我,但你一次又一次放過這個機會,甚至不斷試探我,究竟是何居心?”
這戲演不下去了。
巳予沒得看,便也起身,圍着桌子像是觀察,又像只是松松筋骨,反正她在自己家,很随意,只不過,轉了一圈後,在“江泛”面前停下,蹲下/身。
那雙漂亮的眼睛眨啊眨,有一種洞悉人心的深邃。
“江泛”默然着,不肯張嘴。
巳予便輕笑一聲,道:“江泛,或許我該喊你趙婉兒更為合适。”
什麽?
姜衡心下一驚,先前不是說趙婉兒是江之遠早亡的發妻?
所以這意思是,江之遠不知用了什麽邪術,複活了趙婉兒,還把她裝進了一個男人的身體裏?
如果是這樣,江泛只是他妻子的容器,江之遠對江泛那般愛護有加倒也說得通。
只不過——
總感覺哪裏有問題。
“江泛”,不,應該說是趙婉兒,驚恐地看着巳予,問:“你怎麽知道?”
第 27 章 -初露端倪
27-初露端倪
姜衡摸一把微微發燙的脖頸,沒瞞着不祥的預感,“之前被奪命蛛咬的地方有點疼。”
從來不喊疼的人既說疼,一定非比尋常,巳予一臉擔憂,“讓我看看。”
說着,她起身去拽姜衡衣領,被沈清明捷足先登,他捏着一張符貼上去,燙得姜衡皺眉哼一聲,沈清明蔫壞兒壞地追問:“怎麽,疼?”
疼還是燙,你難道心裏沒數?姜衡無言,咬牙說沒事,額頭卻誠實地冒出一層冷汗。
在巳予看來,姜衡那脖頸間火花四濺,吓人得緊。
她靠着椅背後仰着,充滿警惕道:“瘟神,你該不會打算燒死姜衡?”
沈清明抛給她一個“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眼神,火燒火燎後,針紮似的脹痛随之減輕,姜衡拉好衣襟,跟沈清明講多謝。
話雖如此,沈清明一張符下來,齒間頓時涼氣倒灌,他長籲一口氣,破天荒剝了一顆栗子塞進嘴裏。
嚼了兩口,忽然理解巳予為什麽不戒口腹之欲,他惋惜自己錯失太多美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巳予盯着他看,姜衡光明正大做賊所以不心虛,“吃你一顆栗子這樣瞅着我作甚?瞧你那摳勁兒。”
巳予狐疑:“瘟神,你确定姜衡沒事兒了?幾百年沒見他吃過一口東西,要不是中邪我都不信。”
沈清明輕咳一聲,模棱兩可道:“暫時無礙。”
暫時,那之後呢?當着姜衡的面,巳予沒問,有些渴,想喝水。
腦子裏剛閃過這個念頭,沈清明便又貼心地變出一壺熱茶。
寒食禁煙,清明君視若無睹。
節神帶頭作死,巳予自然沒有意見,取杯倒出三杯,各自捧杯。
熱茶氤氲着袅袅的煙,沁人心脾。
跟沈清明身上地味道很像。
仿佛春日裏風拂過桃林帶出的氣息。
巳予淺淺細品,不那麽出名的君山銀針、雁蕩毛峰,她都喝過,愣是沒喝出所以然。
香氣清幽,韻味悠長,什麽手法能将桃香融進茶裏?
巳予好奇道:“你這是什麽茶,怎麽會有桃花的味道?”
沈清明掏出一個茶餅,油紙包得極為嚴實,看樣子,主人十分珍惜。
很多年前,沈清明跟上巳在滇南偶遇天黑還在茶園采茶的阿婆,上巳熱心腸上前幫忙。
茶采完要盡快炒制,離了樹很快變老,做出來的茶發澀,口感極差。
看阿婆炒春茶,上巳要幫忙又不會,好在阿婆很耐心教她,實則都是沈清明動手。
那鍋下燒着炭,燙得很,上巳那雙手軟如柔夷,沈清明哪舍得她做粗活。
阿婆講,一鍋殺青滿鍋旋,二鍋再殺帶把勁,三鍋揉青鑽把子。
都是生澀滇南土著語,沈清明聽不懂,學着阿婆的動作,熱得滿頭大汗。
上巳也不是光動嘴不動手,她找來封茶的油紙,在上頭寫下八個大字。
再用天青色的墨印上兩片竹葉上頭再壓一枝桃花,相得益彰,便自成情調。
末了,把沈清明炒制地青茶包進去,壓瓷實,用當年新開的桃花熏染上三年五載。
年複一年,茶葉沾上桃香,便成茶間一絕,謂之桃之夭夭,是阿婆的獨門絕技。
阿婆身世可憐,年過五旬時白發人送黑發人,前年老伴兒先她而走,一人留在世上孤苦。
阿婆去世後,這門制茶的技藝幾近失傳。
巳予看到的這個茶餅,便是當年他們親手做的。
然而一提上巳,巳予就擺臉色,沈清明不敢提了,便只是淡淡地說:“名曰桃之夭夭,不是什麽名貴的茶,你歡喜便好。”
沈清明雖這般講,巳予卻一眼看見茶餅上的那句話。
煙雨清明,煙花上巳。
果不其然。
巳予冷嗤一聲,若上巳真如外界傳言那般,給他戴綠帽子抛棄他讓他成為笑話,他竟然還能一顆真心向明月?真不知該說他一往情深還是愚蠢至極。
一壺老陳醋下肚,連話都酸唧唧的,巳予:“瘟神,你還真是個情聖。”
沈清明哪敢接腔,好在姜衡知恩圖報,及時切回正題,“若江泛早夭,那太傅府的又是誰?”
這誰知道?
一個紅薯下肚,又喝了幾杯熱茶,酒足飯飽,巳予托着下巴,手指在桌面上敲出噠噠的聲響,和上巳思索時的小動作一模一樣。
她們根本就是一個人,可惜巳予不肯承認。
細指纖纖,跟巳予的性子一般柔而不弱。
沈清明看得出神,被識海流觞猛然迸出的哭聲吓了一跳。
這煞風景的!
究竟怎的了,嚎啕大哭,宛如三歲小兒失去心愛的玩具,委屈又生氣,毫無辦法的似的。
巳予連着沈清明的識海,同樣被那一聲高亢的哭聲嚎得手指一頓。
沈清明收回目光,問:“讓你好生看着江泛跟江之遠,哭甚?”
流觞一聽不幹了,哭得更加厲害,邊哭邊哽咽:“嗚嗚嗚嗚,我不幹淨了。”
本來不打算出聲,奈何流觞喊完這句就開始繼續哭喪,絲毫沒有要繼續的意思,巳予豎起耳朵等了半晌,沒忍住道:“小鳥兒,你看到了什麽,展開說說。”
輪到流觞虎軀一震,這個女人為什麽會在清明君的識海裏?
這兩人重修舊好了?
沈清明怎麽這麽沒用,還沒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就迫不及待搞在一起?還真是下/賤。
他難道忘了四百多年都是怎麽過來的麽?
流觞一躍而起,撒潑打滾,“哇,我不幹,我在外面沖鋒陷陣,你們居然暗通款曲,如此不要臉,沒天理。”
巳予:“……”
沈清明輕咳一聲,沉沉地喊它:“流觞!”
流觞一聽,立刻老實,不敢再胡鬧。
沈清明的聲音不容置喙:“看到什麽,據實已報,休要添油加醋。”
太辣眼睛了,該從何說起?
罷了,那邊從頭開始。
它趴在地上看江之遠穿着朝服推門而入,進門就開始脫衣服。
流觞本着非禮勿視的原則趕緊捂住眼睛,但令它擔心的場面并沒有發生,江之遠一步一步走上戲臺,清一下嗓子,喊:“娘子吶。”
戲腔。
流觞最煩咿咿呀呀的動靜,也不知道這一嗓子是在戲裏還是喊誰,它藏在水珠裏鬼鬼祟祟地擡起頭,生怕江之遠□□,所幸江之遠穿着衣服,只是看起來很怪異,有些空曠的局促,還有些不相适宜的窮酸。
江之遠不是個大官兒麽?
這府上如此氣派,他怎麽穿成這個樣子……
它想不明白,睨着眼皮,繼續偷看。
“江泛”被它綁着想動也動不了,流觞看他也沒想動的樣子。
他默默地看着江之遠,冷漠而平靜。
江之遠在臺上唱着什麽,依稀是什麽悔恨,陰陽兩隔,終于能再見。
流觞沒完全聽懂。
江之遠哭了,聲音哽咽,有些可憐,而他的嗚咽裏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讨好意味。
“江泛”不肯回應,江之遠唱完一段就沖下來,捏着“江泛”的下巴,強迫他跟自己對視,質問他:“你怪我是不是?”
“江泛”憤然地看着他,江之遠憤怒地踢翻旁邊的檀木椅,掉進湯池裏,歪斜地浮在水面,“你殺了我的兒子,害死我父親,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
江之遠流着眼淚,委屈道:“婉兒,你看看我,我求求你看看我。”
流觞震驚,江之遠這話又何解?
這倆男人有個兒子?
男人還能生孩子?
怪物啊。
流觞繼續聽牆角,江之遠泣不成聲:“婉兒,我很想你,我真的很想你,我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才讓你活過來,暫時委屈你住在這個男人的身體裏,等我找到八字生辰樣貌都符合的女子,再給你換回來,你別生我氣。”
“江泛”惡狠狠地看着他,“江之遠,你真讓我惡心。”
“江泛他死得很平靜,小鬼壓床,他睡的很沉,颠簸一路都沒醒。”江之遠說,“先生說過,江泛是個天煞孤星,生來克母克父,他根本活不長,就算我不送他走,他也活不長,我是為了救你啊婉兒,他就是早死的命,你別怪我。”
流觞聽得雲裏霧裏,江之遠逐漸癫狂,蓬頭垢面,跟地府裏勾人魂魄的無常鬼一樣難看,反正“江泛”不是人,它索性将人松開,看他們互撕。
雙手一輕,“江泛”當即一巴掌甩在江之遠臉上。
七竅流血,面目猙獰。
流觞驚恐,手勁兒這麽大的麽?
江之遠沒想到自己會被打,先是愣了片刻,旋即反應過來後,抓着“江泛”的手打自己。
他四十有五,這些年養尊處優,并不顯老,比那些幹農活的人看上去年輕許多,也就三十四五的樣子,這會兒子鬼氣森森的,不像個人。
打着打着,“江泛”卻哭了。
愛恨交織,實在分不清愛多還是恨少,“江泛”捧着江之遠的臉,哽咽問:“疼不疼?”
這起承轉合,流觞看不懂,拔劍四顧心茫然之際,江之遠倏地把“江泛”按倒在地,接着整個人壓了上去。
成何體統!
成何體統!
流觞沸騰起來劍氣已成,它自作主張一劍将這老色胚砸暈。
到此,一五一十講完前因後果,沈清明看巳予意猶未盡,便又問流觞:“‘江泛’呢?”
流觞一頓,壞了,方才只顧告狀撒潑,沒注意“江泛”,它從識海裏跑出來一看,人呢?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流觞追出去,廊下、花園裏,哪還有江泛的影子?
它知道錯了,小聲跟沈清明說:“跑了。”
巳予終于回神,“咚”地一拍桌子,吼一聲:“什麽,又跑了?”
話音剛落,林巳酒館的門被扣響。
三個人皆是一怔,紛紛朝門口看去。
門外,響起一道妖嬈的聲音:“郎君,是我呀,開門吶。”
第 26 章 -疑點重重
26-疑點重重
撞鬼時,不能一驚一乍,不然吓着鬼,倒黴的就是自己。
何況,沈清明掐指一算,正唱戲的并不是鬼祟,而是主人想要摧毀的惡執。
彈指一揮間,眼前光景變幻,三人逃出生天。
雨夜,阒然一片,只有淅淅瀝瀝的水聲在耳邊滴滴答答的落下。
江泛屋裏的燈亮着。
“瘟神——”
巳予剛一張嘴,沈清明就把她的嘴捂住,隐進夜色中。
“篤篤篤”江之遠來扣門,流觞倏地散了,沉在地下,與湯池邊的沈清明與江泛糾纏濺出的水珠融為一體,猥瑣偷看。
江泛被綁着自然開不了門,江之遠等得不耐煩,直接推門而入。
燈熄了,巳予看看沈清明,甕聲甕氣道:“他大晚上來找江泛做甚?”
沈清明朝他比了個噓,在三個人都能聽到的密文裏道:“先回林巳酒館。”
話音将落三人已出現在林巳酒館的堂屋中央。
巳予想起一件事,“瘟神,我未曾與你講過林巳酒館,你從何得知?”
遇到不利的問題,沈清明便戰略性回避,他先是用他那雙極具迷惑性的眼睛深深地望一眼巳予,再悄無聲息地移開,在酒館裏打量一番,評價道:“擺設考究,林老板品味不俗。”
這馬屁拍的,姜衡目瞪口呆。
偏偏巳予就吃這一套,反正沈清明在她識海裏,估計什麽見不得光的想法都被她看了個精光,再問只會自取其辱,還是先解自己的燃眉之急罷。
餓得前胸貼後背,再不填一填五髒廟,功德沒做明白,她先餓死了。
反正真正的江泛約莫早八百年前就死透了,急也急不來。
巳予:“那你随便轉轉,我去找點吃的。”
她直奔小廚房,每年這時候都是冷鍋冷竈,今年照舊。
廚子跟小二告假回鄉祭祖,來回路程遠,不是三五日的事兒,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唯有生紅薯可以果腹,三兩下削完皮,抱在手裏啃。
刀工可歌可泣,誰都要為可憐的紅薯扼腕嘆息。
狼吞虎咽的,餓死鬼投胎似的。
沈清明看不下去,虎口奪食,搶了半截紅薯,用眼神質問姜衡:“你就給她吃這個?”
就吃這個?
怎麽可能?
這要不是餓極了,又沒人會做,她指定不帶看一眼的。
真就給吃幾塊生紅薯,都不用等什麽歷法天劫,早就餓死街頭。
人家餓死是因為窮,她餓死是因為挑嘴。
巳予不高興地哼一聲,朝沈清明撲過去,想要奪回自己的紅薯。
君子遠庖廚,四百多年,姜衡沒學會做飯。
主要是,巳予那張嘴太挑剔。
生着吃的煮熟了未必吃,蒸着吃的炝炒堅決不吃,樣子難看的連看都不看更別說下嘴,模樣瞧得過去的看不出原材料的嗤之以鼻。
這口味,生前死後重生,一成不變,簡直就是個活祖宗,相當難伺候。
姜衡怨氣十足道:“清明君難道忘了她的食癖?”
忘倒是沒忘,只不過沈清明情人眼裏出西施,只覺相當可愛,甘之如饴。
酒館氤氲着溫暖的燭光,驚心動魄連軸轉了将近二十幾個時辰,難得有這樣溫馨的時刻。
曾經那些朝夕相處的瑣碎小事浮上心頭,沈清明看着巳予,臉上終于柔和了許多,稱得上溫柔了,他說:“沒忘,她只有兩樣不吃。”
巳予沉進那雙眸子裏,不知好歹地問:“哪兩樣?”
姜衡豎着手指頭,眼睛裏充滿蔑視,仿佛在說,既然你有臉問,那我就說給你聽聽,看看你這罪行是不是罄竹難書,“還能是哪兩樣,你心裏沒數?當然是這也不吃,那也不吃。”
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自從沈清明出現,姜衡可算逮着機會,鉚足勁拆臺,巳予一拍桌子:“夠了啊你倆。”
這可是她斥巨資托人從關中千裏迢迢運來的,口味甘甜,每年寒食前後,廚子回鄉祭祖,她就靠這個續命。
口糧被搶還要遭到埋汰挖苦,是可忍孰不可忍,巳予兇巴巴:“拿來罷你。”
沈清明不給。
巳予瞪着眼威脅:“瘟神,你別欺人太甚。”
“生薯空腹食容易腹脹腹痛。”沈清明從腰間摸出一張黃紙,幾筆勾出一個小爐子,響指一打焠起一團火,紙燒起來,桌子上突兀現出銅爐。
巳予驚呆了,這就是節神的神通麽?
想要什麽黃紙上一畫燒了就能心想事成,學了這本是遍地金銀,還起早貪黑開什麽酒館啊,她一臉谄媚:“能教教我麽?”
銅爐裏紅紅火火,紅薯上架,很快飄出熱乎乎香甜的味道,勾得巳予越發饑腸辘辘。
沈清明慢條斯理給紅薯翻面,對上巳予熱切的眼神,耐心解釋:“清明時,除了紙錢,有時候活人會為逝者燒靈屋、轎子、元寶,以此祈願他們在九泉之下能夠過得更好。”
生者能為死者做的,除了長久地念想,只能以此聊表心意。
“但其實除了黃紙,那些他們都是收不到的,燒了,只是一把灰,想要一個人好的心願不應該被辜負,所以我,稍微改了一點規則。”
歷法有度,沈清明不止是一個無情的執行者,他只是習慣了冷漠,世人也習慣他冷漠,卻不知,那冷面之下,也是一顆激烈跳動的熱烈的心。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維持陰陽之間的平衡。
巳予沉默着,許久,像在思考,久到紅薯熟透了流出香甜的糖汁,變成焦黃的一片,她才緩緩地張嘴說了一句:“歷法沒有懲罰你?”
歷法嚴明,不容更改,只允許遵從與服從,不能挑戰法則,更不能擅自違拗。
那些與歷法作對的節神一個一個消失,他們不僅從歷法中消失,也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從此,生老病死,婚喪嫁娶,晨起晨落,四季更疊,年複一年,都不再需要他們參與。
關于歷法如何不近人情,民間話本裏,坊間鄰裏的玩笑間,可見一斑。
巳予一直認為所有凡流言者,并非空虛來風,妒忌生怨或确有其事,人們閑來無事,慣常以訛傳訛,如何分辨真假與人心,才是真正的考驗。
沈清明變戲法似的,從兜裏摸出幾顆栗子,丢進銅爐裏。
紅薯有些燙,沈清明拿到一邊晾着,雲淡風輕地勾一唇,頗為得意道:“我做得很小心,迄今為止,沒被發現。”
淵清玉絜高高在上的神明,竟也會偷雞摸狗暗度陳倉?
上天入地,也就是沈清明一人,敢如此膽大妄為。
可是,巳予無法抑制地湧起一股類似心疼的情緒。
這瘟神,總是該示弱的時候裝無畏,該表現的時候表深沉。
真煩人。
栗子跟紅薯都熟了,沈清明擡一下袖子,銅爐旋即變成一抹灰,再用手輕輕一抹,什麽都消失殆盡,像從未存在過。
只是滾着幾顆熟透的栗子。
幹幹淨淨,沒沾染一點灰塵。
栗子開口露出引人垂涎欲滴的金黃色澤,巳予再忍不住,伸手抓起一個。
“嘶,好燙”。她倏地扔回桌上,捏着耳垂咕哝,“瘟神,這栗子能吃嗎?該不會也是你在紙上畫出來的罷。”
節神以當值日百姓的供奉為食,不用一日三餐,可是上巳那張嘴又饞又叼,兜裏時常揣着些小零嘴,冰糖雪球,糖炒栗子,偶爾還甜到倒牙的叮叮糖。
其中,上巳最愛吃的就是栗子。
沈清明搖搖頭道:“不是。”
他替巳予剝一粒,又說:“你從前很喜歡。”
言下之意,他時時刻刻帶在身上睹物思人,巳予看着手心剝了殼的栗子,矯情發作,“從前?我與清明君初次相識,并沒有什麽從前。”
沈清明:“……”
“曾經”兩個字成忌諱,一提巳予便豎起尖刺。
沈清明幾回上當仍沒學乖,眼看剛積攢下來的那點好感還沒濃情蜜意已經有冰凍三尺的跡象,沈清明趕緊轉移話題道:“江泛家中的風水陣,沒有那麽簡單,林老板有何高見?”
巳予沒吃栗子,咬一口紅薯,囫囵個兒卡在喉嚨,噎得直翻白眼。
她能有什麽高見,趕緊給她拿點水,把紅薯順下去才是上策。
沈清明蹬鼻子上臉,沒完沒了拿江泛跟巳予開涮,“畢竟林老板與江少爺相識多年,自然要更了解他的一舉一動。”
她了解個鬼啊。
她對江泛又沒意思。
在兩位節神跟前,用得着她發光發熱?
風水陣中,“卧佛”若是小江泛,那麽他出現在無名之墓,把巳予踹進陰陽陣裏,都是為了讓自己的屍身重見天日。
巳予咽了半天,終于能說出話了,“瘟神,陰陽陣中,那個小孩兒的屍體,你安置在何處?”
沈清明做事往往走一步看十步,巳予當時擔心出岔子,他自然安排妥當,“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一開始,巳予以為犳窳跟噬人佛,以及奪命蛛,都是因為她出門沒看黃歷偶遇的,如今想來,可能所有一切都是小男孩設下的陷阱。
因為那個江泛三番五次跟巳予接觸,巳予雖算不得神明,到底跟普通人不一樣,而他身邊圍着一個姜衡,所以才成為目标。
這樣看來,小江泛真正的目的,就是将一切大白天下,他想為自己伸冤。
小小的人兒,還沒來得及好好兒看過這個世界,就成了陰謀中的一環,怎麽不令人唏噓?若江太傅真如傳說中的愛子如命,又怎麽會眼睜睜看着自己心愛的小兒子夭折而無動于衷,甚至大費周章弄了一個人來假冒他,甚至好吃好喝供着長大成人?
這背後,不為人知的真相顯然更加毛骨悚然。
巳予一向不願意以最壞的惡意去揣度旁人,但這一系列的怪事最後歸根究底與江府脫不了幹系。
姜衡始終沒說話,巳予擡眼看他一眼,覺得他有一點奇怪。
往日裏遇上這種事,姜衡權衡利弊,侃侃而談,總能針砭時弊,難道是因為不想搶沈清明的風頭故意的?
人間四百多年沒學會拐彎抹角,巳予喊他:“姜衡,你不大對勁吶。”
第 25 章 -佛與惡靈
25-佛與惡靈
如此這般大逆不道的話,巳予敢說,沈清明不會接,姜衡不敢接。
巳予果然忘了自己是條魚,竟還想蹦過去湊近了瞧瞧。
好在沈清明早有預料,眼疾嘴快一口叼住她的尾巴把她拖回水裏,無奈跟憤怒分不清哪個更多,總之劈頭蓋臉先數落人:“不把自己變成怪物你就渾身難受是麽?”
倒黴催的尾巴不大會功夫飽受摧殘,巳予插着魚鳍,翻着死魚眼氣成紅燒龍魚,“瘟神,講話就講話,做甚動手動腳,你再這樣,我可要喊非禮了。”
沈清明倏然松開她,用事實吓唬巳予:“還記得我問你知不知道鯉魚躍龍門的故事麽?方才在水裏咬你的怪物,就是躍過那道門變成這個鬼樣子的,你想變成那樣?”
巳予混不在意,支棱着魚鳍躍躍欲試,不蹦過去,她游過不就好了?
可是沈清明的唠叨代表關心,巳予滿肚子鬼主意地說:“知道了。”
沈清明沒看出她哪兒知道了,分明賊心不死。
那嘴就沒老實歇着的時候,她故意激将:“做甚看賊似的,拱門那麽高,我這嬌弱的身子根本蹦不過去,你瞎擔心什麽,我就是想湊近看看,你下來不就是為了弄清楚,怎麽反而畏首畏尾起來,難不成害怕了?”
不愧是三年就讓林巳酒館名動上京的林老板。
巧舌如簧又不甘示弱,叫人瞠目結舌。
她天生就把自己放在天下蒼生之後,幹什麽都一腔熱血不計後果,在歷法手底下時有沈清明給她兜底,這幾百年姜衡寸步不離,若說姜衡對巳予沒幾分情義跟私心,鬼都不信。
注意到沈清明凍人的眼神,姜衡直覺要折壽。
這祖宗不知又琢磨什麽,把自己琢磨生氣了,要拿他開刀。
果不其然,等他觑一眼那尊卧佛,還沒看出個所以然時,就聽見沈清明冷冷淡淡地吩咐:“既如此,那就有勞驚蟄君打頭陣。”
巳予手無縛雞之力,沈清明身份尊貴,姜衡自覺打下手。
這等小事無可厚非。
奈何巳予護犢子,分明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硬生生讓她咂摸出沈清明頤指氣使姜衡低眉順眼的凄慘光景,“姜衡,不許去,瘟神,你是不是有點欺負人?”
這話似曾相識,沈清明曾拿來怪巳予灌花朝醉酒,無妨,“自說自話”,時隔幾百年,她原封不動還給沈清明。
姜衡看看巳予,又看看沈清明。
這兩人對峙,他裏外不是人,心說我還不如跳上去變成怪物一了百了,省得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變成魚沈清明依然是那個風光霁月的清明節神,柳葉如刀片片飛,打着水漂飛到石階之上,讓姜衡前往不過是為攔住膽大包天的巳予的權宜之計,他豈會眼睜睜看姜衡去送死。
沈清明本不是張揚的性子,更不喜炫耀武功,背地裏吃十次虧嘴上也不會說一句漂亮話,這不,分明不出聲就可以相安無事,他非要張嘴讨嫌:“怎麽,林老板心疼了?”
自家兄長,哪有不疼的,巳予只嘆官大一級壓死人,沈清明仗着自己是四尊,便作威作福,實在可氣。
巳予仰頭:“當然。”
眸光流轉,姜衡心猛地一沉,恨不得給巳予跪了。
求這姑奶奶別刺激醋壇子,打翻了是會淹死人的。
可是沈清明卻一反常态,沒作反應,只淡淡地說道:“那便我去罷。”
姜衡又是虎軀一震,話未落音,沈清明已經變出本體,從水裏鑽,拾級而上,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扇拱門,站在了卧佛面前。
佛像不大,比寺廟裏供奉的金身要小許多,長得有些稚嫩。
如今世上禮佛,主尊釋迦牟尼,普度衆生的長相與世無争,眼神微微向下。
佛看世人,慈祥和藹。
不會是這般,約莫七八歲孩童一般大小的面容。
有些似曾相識,沈清明心下一驚。
當時在無名之墓隔得太遠,沒看清推巳予下水的小男孩的長相,但年齡對得上。
金身加持,能從陰陽陣裏跑出來也說得通。
只是,這尊卧佛到底是誰有待商榷,沈清明又走回水池邊。
衣袍下擺濕了,洇成深色,讓他看上去融入了這夜色裏,深沉而莫可名狀的神秘。
巳予和姜衡扒在臺階邊,看着沈清明一手一只将他倆捉住。
突然被抱着肚子撈起來,巳予覺得有點怪。
姜衡也僵直着一動不敢動。
沈清明沒什麽表情地說:“別緊張,只是勞煩林老板認認人兒。”
魚離開水,身上變得很幹,巳予難以呼吸地掙紮着,氣不過:“為什麽你能變成人?”
沈清明歪頭,和巳予的死魚眼對上後,扯了個不着四六的笑容,道:“大概是這天底下,除了歷法和天道,再沒人能拿我怎樣。”
“……”
嚣張!
太嚣張了!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藝高人膽大,無法無天?!
巳予不爽。
魚眼睛本就大,再用力一瞪,鼓起來,白眼珠過多,有點瘆人。
自己不知道,亦或者知道故意為之,總之,巳予深深地剜一眼沈清明,直勾勾的,要吃人似的,“這麽能耐,什麽人你不能自己認?”
沈清明應對如流:“本君不似林老板盤桓人世,左右逢源,全是老相識。”
這話聽着酸,醋味兒順着魚鱗往裏鑽,刺撓得緊,巳予忽然渾身發癢,她蜷縮一下身子,嘀咕,還“本君”,動辄端架子,也不怕摔着自己。
到拱門前,雖然試探過,沈清明還是不敢冒險,萬一巳予真變成兩不像的怪物,上哪說理去,“林老板,你看他眼熟嗎?”
拱門到凹窟約莫二三十步的距離,裏頭隐隐綽綽,不算太黑,但也算不了亮,要不是水紋晃動反射了一點光在這佛面上,她壓根就不會發現這兒還有一尊佛。
說來,巳予從沒正兒八經燒香禮佛過,一來,雖然靈力不濟好歹也不算“不學無術”,二來,她對自己別無所求,佛本就庇佑天下,用不着她去多此一舉,故而,很多次與佛祖擦肩而過,從沒進去磕過頭。
譬如諸天、金剛、羅漢,巳予分辨不清,統一尊一句佛祖總沒錯,只是沒想到沈清明也犯難,“佛祖當然面熟,不過我只是個無名小卒,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再說,隔得這麽遠,哪能分得清誰是誰啊,沈大仙是不是太巧得我了?”
沈清明解釋:“他不是佛,你再仔細看看。”
他這麽說,巳予終于正色,不再吊兒郎當,奈何眼力有限,實在看不清。
魚怎麽能離開水?
巳予的眼睛都快幹裂開了,“我看不清,你能不能走近點兒?”
沈清明沒動,只是嘴裏低語着,巳予感到一陣天光乍現,電閃雷鳴,她進入了一個黑漆漆又漫無邊際的空間,喊一聲回聲蕩漾。
這是什麽地方?
沈清明的聲音驀然又突兀,他說:“這是我的識海,林老板,我來當你的眼睛。”
太暧昧了。
巳予的心髒都叫沈清明撩麻了。
識海到底能用來做什麽,巳予從來細細研究過,只知能不出聲交流,沒想到還能這麽用,真是小刀剌屁股,開眼了。
倏地,眼前一亮,巳予看清那尊“卧佛”的長相,雖被塑成了金身,身披袈裟,可他的臉分明是——
那個把她踹坑裏的小屁孩兒!
心有餘悸,巳予又屁股疼。
她吓了一跳,一屁股蹲摔在沈清明識海裏,那雙死魚眼徹底散了光,跟翻溏而死飄在水面上的屍體沒什麽兩樣。
一驚一乍的,沈清明盡收眼底。
“卧佛”微微笑着,越看越詭異。
巳予汗毛直立。
這就好比什麽呢,你喜歡小狗,偶然遇到一只被人抛棄的流浪狗,心軟收留,帶回家,小狗竟然在你的床上拉屎撒尿,當你想要教訓一下時它突然變成了一直大狗還給咬了你一口,最後居然發現,小狗是野心勃勃的狼裝的,就是要來吃你的肉,拆你的骨。
小屁孩當時說自己是“小”江泛,如他說的是真的,也就說明太傅府上的那位江少爺是冒牌貨。
那個“江泛”到底是誰?
小江泛的金身又是誰塑的?
江太傅把江泛當成眼珠子,為江泛塑一座金身供奉起來,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大費周章,用陣壓着豈不是多此一舉?
霎時間,巳予臉都白了,她想到另一個可怕的假設。
也許真正的江泛早在七八歲時就已經死了,江太傅為了給兒子續命,便貍貓換太子,找了個人濫竽充數,只等時機成熟,讓他借屍還魂。
只不過,其中有太多疑問。
江泛為什麽會出現在無名之墓。
奪命蛛巢穴裏的仿音咒又是從何而來。
陰陽陣裏的那個小男孩,到底是不是真的江泛?
霎時間,戲班子又唱起來,仍是那一出《天仙配》。
只是這一次不同,故事裏的董永終于出現,他連女聲的詞也一并唱去,“寒窯雖破能避風雨,夫妻恩愛苦也甜”.
這聲音——
“是江之遠!”
巳予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江太傅跟江夫人趙婉兒的恩愛故事他聽過多回,一直只注意到難産令人唏噓,而忽略了一個前提,江之遠跟趙婉兒,在戲班子走穴時一見鐘情。
她一直以為,是江之遠跟趙婉兒不約而同去聽戲,卻從沒想過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江之遠美化了他們的身份與初相遇。
他們其中的一個,是身份低微的戲子。
至于是誰?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這些種種只是猜測,只是巳予六神無主,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她慢慢轉過頭,想問問沈清明,可是剛一轉頭,那雙眼睛卻充滿驚恐——
她看見水面上多了個戲臺子,圍坐着幾個人敲鑼打鼓,一個男人擡着袖子從幕後鑽出來,擋住半張在唱,“恩愛夫妻難割舍,娘子不能把我丢。”
袖子慢慢往下滑,巳予看清那人的臉,霎時間忘了呼吸。
第 24 章 -魚水之歡
24-魚水之歡
過江千尺浪,入竹萬竿斜。
姜衡一回頭不見沈清明,巳予正風怒欲拔木,要癫。
那是什麽東西?
這水池裏不止有至尊龍魚,還有藏在角落裏不能見人的怪物?
姜衡定睛一看,魚頭龍身,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龍魚罷!
突然一峰插南鬥,巳姜二人皆心如火焚燒,剎那間,那怪物一個回馬槍殺回來。
“噗——”穿膛破肚,血如墨倒,殷紅一片,沈清明穿破血海,奮力展開魚鳍,全速奔向巳予,他甩着尾巴,似炫耀又似警告,卷出巨大的水浪,一波接一波。
沈清明不需要她救。
那一刻,巳予有些遺憾地想。
這輩子不知道還剩下多個年頭,但許是沒有這樣的機會,讓她“美救英雄”一次。
他是自由的,果決的,沒有什麽能困住他,所以不會囿于牢籠。
沈清明本身,就是一個從天而降的蓋世英雄。
本在對外來入侵者虎視眈眈的龍魚們驚慌失措,忙不疊一溜煙鑽到石頭縫裏躲着。
驚魂未定,沈清明取而代之,叼住她的尾巴連拖帶拽,輕車熟路穿過彎彎繞繞四通八達的水底迷宮。
倒着前進。
沈清明脫險,姜衡繼續風馳電掣。
逆鱗刮得疼,巳予終于在絲絲入骨的疼痛回神,“瘟神,你別叼着我,我自己走。”
沈清明不讓。
魚都是轉瞬的記憶,本就沒有記憶的人化身成魚,怕是雪上加霜,他只恨自己方才沒想到這一層,但若是單獨把巳予扔在上面,顯然是個更壞的主意。
不親自看着,放在誰眼皮子底下都是老大難。
沈清明生拉硬拽,巳予掙脫不開,她彎折魚骨掉頭過來,以牙還牙,給沈清明脖頸來了一口,順利咬下兩片魚鱗。
姜衡掉頭回來正巧看見這一幕,有些莽撞地想,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魚水之歡?
求仁得仁,巳予作死,換來沈清明猛地一甩,猝不及防躍出水面,最後“咚”落回水裏。
禦劍飛行似的,巳予:“……”
沈清明這厮真是太猖狂了!
真就把她當物件甩出了。
砸進水裏眼冒金星,颞颥突突地跳,一鼓一鼓的,脹着疼,巳予氣得發瘋:“瘟神,做甚摔我!”
沈清明沒做聲,他和巳予之間離得很近,卻仿佛隔着千山萬水。
穿過無形的屏障,巳予看到沈清明身上地魚鱗掉了一層。
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想,完了,沈清明該不會破相了罷?
為了這麽個事兒破相,好像有點不值。
她在心裏兀自為沈清明的臉惋惜。
等沈清明游到她面前,她才發覺猛然分明是一潭死水,為何能察覺到流動的跡象?
假山在水池中央,宛若孤島。
那底下是他們來時的路,可是,路呢?
在他們入水後,那條路不見了。
水面起舞了。
只有快要下雨或者雨後天晴的清晨水面才會起霧。
這座假山裏頭,确實藏着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屏住呼吸,姜衡聽到極其沉悶但又很稚嫩的呼吸聲。
仿佛重病的孩童命不久矣時留念人間的惋惜與不甘,扯得人心髒汨汨滲血。
巳予盯着沈清明,目光裏有審視,也有不解。
作為節神,查明一切陰謀,端掉世間鬼祟,保佑凡人安居樂業,在其中注以人倫內核,讓那些亘古不變的真理永久流傳下去,理所應當。
是何緣故,沈清明卻鬼鬼祟祟,仿佛怕人發覺的似的。
節神與凡人一樣,一日便是一日,一天十二個時辰,跟沈清明斷交四百多年,姜衡只記得沈清明對上巳近乎偏執的占有欲,卻忘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有些事,姜衡不能說,但并不代表他真忘了。
重耳流亡餓倒在地,介子推曾經受過重耳的恩惠,為了報答重耳,便割自己的肉救下重耳。後來重耳稱王賞賜一切有功之人,介子推拒絕封賞賜,帶着母親隐居山林。
最後重耳聽信讒言放火燒山,介子推葬身火海,寒食應運而生。
此後每到這一日,家家戶戶不燒火做飯只吃涼食,以此頌揚介子推忠義之舉。
後來沈清明憑空而降,對寒食諸多不滿。
沈清明主張重耳恩将仇報,放火燒山以德報怨,寒食不應該只吃冷食,而應該對重耳加以重罰,在下十八層地獄,受凡塵萬般折磨,才對得起重耳一命之恩。
歷法大為震怒,認為沈清明過于睚眦必報,戾氣太重,罰他專司祭奠之事,看盡生死悲歡,歷人間別離苦厄。
沒人願意跟鬼打交道,節神全都敬而遠之,沈清明卻愣是憑借一己之力撐起了這份苦差事,他靈力大增,在民間的追随者越來越多。
沈清明忙得腳不沾地,多次缺席歷法議會,故而天道安排中元跟寒衣與沈清明共司祭祀。
從前從沒細想,姜衡猛然意識到沈清明在被歷法重視的同時也在被天道忌憚。
那麽沈清明這般小心翼翼便說得通了,也許,他早就發現端倪,所以才縮手縮腳。
殺奪命蛛沒手軟,進無人之墓,念開門咒時的猶豫,姜衡全都看在眼裏。
好在他并非莽撞之人,發現了仍舊不動聲色,靜觀其變。
想看沈清明如何破局。
他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內心産生的堅定的認為沈清明一定可以破局地信息源自于何。
水在流動,說明是活水。
巳予想了想,說:“這水好像從地下冒出來的。”
沈清明點點頭:“嗯,我們下去看看。”
巳予眨着眼睛,他們現在是魚不是土行孫,又不會遁地,“怎麽進?”
“這麽進。”說話間,沈清明甩一下尾巴,沿着流水逆流而上,不一會兒已經到了山頂,他用尾巴撐住自己,伸頭對從水裏探出頭一動不動的兩人,催道:“快跟上。這扇門我撐不了不了多久。”
從來只聽過鲟魚産卵回溯,沒見過龍魚在攀溪的。
這座假山源源不斷從中間拳頭大小的孔源源不斷往外冒水,宛如半死不活的火山。
姜衡跟巳予緊随其後蹦上去,從咕嘟咕嘟冒水的地方往下沖。
巳予瞪大眼睛,這通道很窄,只有巴掌寬,要不是變成魚,還真進不來。
周圍黑漆漆的,尾巴跟魚鳍擺動,有一股莫名的熱氣湧上來,在七經八脈游走,想要沖破阻礙,巳予有些頭昏眼花,波浪洶湧,比錢塘江大潮還猛烈。
巨浪拍打着,巳予聽到一個含糊的聲音:“咦咦咦,呀呀呀。”
又是那唱戲的。
還來。
太黑了,也不知道沈清明他們跟上沒有,她在識海裏喊沈清明沒得到回應,“嘭——”
更大的浪拍過來,巳予感覺自己淩空而飛,接着“啪”落入水中。
她還沒來得及睜眼,又是一聲,沈清明砸在她臉上,要不是在水裏,非成肉餅不可。
她反應飛快,鑽入水中,滾帶爬游到八丈開外,探頭出來,沒等到沈清明跟姜衡狹路相逢,反被姜衡砸得眼冒金星。
他娘的。
真是服了這倆男人。
一個兩個怎麽回事?
是嫌她命長不成?
幸好是在水裏。
不對,為什麽尾巴也疼?
巳予艱難地轉頭,才發現自己的尾巴再次落入它魚口中。
這魚長得跟襲擊沈清明那條完全相反,龍嘴,魚身,有一種長歪了似的那種不協調的感覺,巳予終于想起來在哪裏看到過這東西了。
無名之墓那底下的水池裏的怪物,就長這幅醜樣子。
只是那兩條龐然大物,一口能吞下三個大活人,而咬巳予的這條,只有巴掌那麽大點兒,因為小,所以模樣看起來又醜又可愛。
然則小歸小,下嘴沒心軟。
巳予吃痛用力一甩,終于掙脫出去,結果尾巴缺了一塊兒,看上去格外凄慘。
“铛!”
鐘聲重重,敲鑼打鼓。
有人在喊——
“哎,馬鞭收好。”
“桌椅、桌帷椅披擺開,場下至少一百條板凳。”
“鼓呢,鼓呢,那邊兒,看見鼓沒?”
“都在做夢呢,馬上角兒要上場,你們給我打起精神。”
“今兒給鄉親們唱一出好戲——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綠水青山帶笑顏…….”
又是這一出,比在上頭聽的多了一些前情。
目光所及之處,水波茫茫無際,中間巨大的水瀑一飛沖天,中間的淵潭深不見底,四周臺階錯落有致,水從山壁裏冒出來,不斷往譚裏流。
水很冰,森森寒氣逐漸聚攏,那戲班子的聲音變得缥缈。
巳予靈光乍現:“瘟神,這該不會是仿音咒?”
以往兇險詭異的事情不是沒有過,只是沒有一次牽扯出這多麻煩事。
沈清明那雙眼睛化身為魚也是深情的,閃着亮晶晶的水花,但語氣依然維持着他獨特的刻薄風格,“林老板終于聰明了一回。”
這話講的,她什麽時候笨過?
巳予不服,她拳腳功夫羞于見人,唯有比別人更靈光的腦子引以為傲。
哦,對,她還過目不忘!
即便只用在看話本上如數家珍,對她當大善人并無多的裨益。
她拿尾巴一卷跳出水面甩沈清明一腦子水,“士可殺不可辱。”
沈清明溜得飛快,巳予撲空,誤傷姜衡。
巳予還想要再追擊,就看見姜衡哀怨地看着她,算了,給姜衡面子,不跟沈清明計較,跳進來也不是為了跟沈清明口舌之争。
正色地環顧四周,這就是個地下深淵。
越是往下看,越是沉溺,越是沉溺,越是專注。
致命吸引,愛恨情仇紛繁複雜糾葛在一起,融為一體。
沒什麽戰鬥力的人運氣倒不錯,巳予在水面蹦了幾圈,被水面反射的白光一照,恍然發現,白霧之後,臺階之上,矗立着一扇三人高的拱門。
在拱門那頭,有一處凹窟,裏面窩着一尊佛。
有佛還鬧鬼,一時間,巳予都不知道究竟是這鬼祟太兇煞,還是佛祖沒顯靈。
說起來,巳予沒見過佛,不光巳予,沈清明跟姜衡也沒有。
都說佛在心中,沈清明他們這樣的節神,與修道禮佛的那些全都不相關,他甚少注目,但也不會跟巳予一般,百無禁忌在心裏龃龉佛祖。
信則有,不信則無。
沈清明能成為歷法的左膀右臂,源自于他任何時候都謹小慎微。
不像巳予,能毫無顧忌地嘀咕:“佛祖每天看這些鬼動靜,竟然還能坐得住?”
第 23 章 -打情罵俏
23-打情罵俏
動靜不小,只要不聾,該是聽清了。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霎時場面變換。
水袖善舞,甩遠再拽回來,臺上的角兒埋頭勾着半截袖子掩面哭得五內如焚。
換作常人難免扼腕嘆息,可惜碰上沈清明跟姜衡,這兩位見慣世态炎涼的節神,一個聽不懂,一個聽懂了不為所動,橫豎白搭。
唯一個心軟的,又是個膽大包天的主兒,眼珠子四處滴溜溜地轉,想看看誰人能唱得這般摧心剖肝。
哀婉凄涼,似敘述,似哭訴,攝人心魄,魂斷當場。
姜衡不好這口,聽不出曲終人散的惆悵,不解風情道:“唱的什麽,怎麽還哭了呢?”
戲文不難,民間流傳許多年,曲調悠揚,傳唱度很高,九州十八郡随處可見,并不是什麽曲高和寡難得一見的陽春白雪,沈清明聽到過很多次,甚至能哼出曲調。
不過,他是不會哼的。
跟高貴典雅的尊神做派相悖。
過于輕浮。
至于巳予,她比那些公子哥兒更會找樂子,哪個音坊的小曲兒動聽,哪家茶樓裏的姑娘好看,全都門兒清。
這調子從前講究質樸活潑的彩腔,到現在曲調板式早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巳予有幸親歷。
此時角兒唱的板式,大約是四十多年前,皖南的調子。
皖南人閑适時,就好聽黃梅戲。
正巧那時候,她跟姜衡在當地一個小鎮上讨生活,
巳予耳濡目染浸淫七八年,如數家珍,哪怕單拎出來幾個音律,都能指出唱段。
“黃梅戲,四十多年前,我們在皖南落腳,旁邊那個妓院的老鸨你還記得吧?”
搜腸刮肚,想幫姜衡回憶起,殊不知,跟着巳予東奔西跑開酒館只是為掩人耳目,姜衡極其厭惡跟人打交道。
跟沈清明那種什麽都不甚在意的冷淡不同,他只是單純厭煩三教九流,那些書生除外,講白了,自己五大三粗,便對文儒之人另眼相看。
老鸨原不是什麽值得結交的好人,那時鄰樓裏日日笙歌,全是靡靡之音,姜衡直接甩一道結界,把不堪入耳的嗯嗯啊啊隔絕開外。
巳予一度以為妓院改娼從良,殊不知姜衡為了她耳根清淨煞費苦心,甚至不知好歹在心裏暗自可惜,夜裏再不能聽着動靜想象話本寫的“颠鸾倒鳳”。
凡塵人世浸淫,小白花兒染得五顏六色,枕邊人怕都要瞠目結舌。
幾十年前內情姑且不提,這話落在沈清明耳中,別有另一番含義,“林老板還逛過妓院?”
“當然。”巳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除了以色侍人,她博采衆長,不僅去過妓院,當地人來人往的飯莊、湯池、裁衣店,她都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而用之。
還是那句,掙錢不易,巳予嘆氣,只有錢多才能當濟世救人的大善人。
姓沈的誤會不輕,臉青一陣白一陣。
姜衡同樣一臉震驚,她什麽時候去的?
他竟全然不知。
沈清明心氣不順亂吃飛醋,朝姜衡飛去一記白眼,怪姜衡沒好生照顧巳予,竟然讓她進出煙花之地。
腌臜。
污穢。
不堪入目。
沈清明咬牙切齒:“你學了打算做甚?”
沒話找話,巳予攤手:“當然是讨生活,還能幹什麽?”
摟腰強吻的動作确實娴熟,沈清明臉色鐵青:“你一直靠這個讨生活?”
嗯?
等等——
巳予終于意識到不對勁,沈清明當她賣的?
這腦回路究竟怎麽當上四尊的?
分明缺根筋嘛,巳予:“沈清明,虧我當你正人君子,你竟然這般臭不要臉!!!是我有眼無珠,錯看你了。”
自己講得不清不楚叫人誤會還要罵人,簡直蠻不講理,沈清明:“……”
唱戲的加上哭腔,時近時遠,跟鬧鬼似的,着實毛骨悚然,好在這三位大仙兒從來不知道害怕怎麽寫。
沈清明被吵得有點煩,臉越發凍人,聲音比臉還要低幾度,撩唇便罵:“閉嘴。”
耳邊的動靜旋即停了,巳予後知後覺地想,他這是在罵鬼?
無論生前是皇帝還是財主,變成鬼後都要給沈清明幾分薄面,除非不人不鬼的邪物,比如江泛身體裏的那個,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先前遠觀以為這底下壓着魚骨,進來後才發覺不是那麽回事,沈清明問巳予:“林老板可見過江泛娘親?”
巳予一時沒反應過來,“我又不是江家兒媳婦兒,見他娘親做甚?”
怼完倏地眼前一亮,巳予道:“等等,你是說,方才唱戲的那個有可能是江泛娘親?不對,我記得江泛跟我說,他母親是杭州知府家的千金大小姐趙婉兒,年輕時跟江太傅一見鐘情,成親後恩愛有加,可惜天妒佳侶,趙婉兒在生産時難産撒手人寰,所以江太傅才對江泛百般溺愛。”
這些內情都一清二楚,還敢說只是泛泛之交?
沈清明古怪地盯着巳予,龃龉着,不知是想刻薄幾句,還是在思考問題,巳予伸長脖子等他發表意見,好半晌才靈魂歸竅一般接腔,“他騙你的。”
巳予狐疑:“誰?江泛?這種事有什麽好騙的。”
沈清明彎腰從水裏撈了一條魚上來,誰來都要喂這幾條魚,龍魚長得很肥,肚子很鼓,腦袋有點小,看起來有一種不協調的怪異。
魚嘴一張一翕,跳動着,想要重獲自由瘋狂扭動身體,魚尾巴一頓亂甩,巳予于心不忍,“喂,瘟神,你先把它放回去。”
龍魚鼓着兩只眼睛,仿佛在瞪人,沈清明把魚丢回水池,面無表情道:“月盈則虧,明月半滿方可藏風聚氣,江太傅如此看重江泛,怎麽會在他院子裏修完全渾圓的水池?雖如此,卻又不合時宜地養了這麽多龍魚。”
那些達官貴人們家裏最常飼養的用來轉化風水的魚中,龍魚雖價格昂貴卻高居榜首,因其既具有王者霸氣,既可以對抗煞氣,又能改善兇險局面。
若是宅子裏放一條,惡靈退散,萬事無憂。
入門祓禊,便要懂得如何攢風水局,巳予有時候也會幫人做些堪輿的瑣事,龍魚的作用自然爛熟于心,只是正如沈清明所言,園池為滿,寓為不吉,再養龍魚抵煞氣,只有一種可能,這魚池只能是圓形。
後來所有的布局,都是為了解原始之煞氣。
那這池子底下到底有什麽?
沈清明跟姜衡都是節神,比她這個半吊子強多了,天眼一開,視若無睹,還能有什麽秘密?巳予在心裏千琢萬磨,打賭沈清明許是不曾看透底下有什麽關竅,幸災樂禍道:“如此大費周章縫縫補補,你講這麽多可知這底下到底有什麽東西?”
一看巳予那雙眼睛流露出狡黠便知她在嘴上快活,想看他出醜,沈清明摸摸鼻子,甩鍋:“地底下的東西,驚蟄君比較熟。”
驚蟄熟的是地下的蟲子,而不是地府的死人,姜衡盯着那些龍魚看了一會兒,把鍋原封不動扔回給沈清明,“清明君擡舉,要說黃泉路,奈何橋,陰曹地府那些事還是清明君的主場,我怎敢越俎代庖。”
對此,巳予喜聞樂見,甚至想摸出話本,添上一出清明與驚蟄相愛相殺的好戲,只是怕看者又罵上巳紅顏禍水讓昔日手足反目成仇,想想便罷了。
只是争執因沈清明一句“這方面,驚蟄君一向不思進取”戛然而止,巳予非常嫌棄地橫沈清明一眼,怪他恃才傲物,出言不遜道:“你行你倒是上啊,把地下的東西翻出來看看。”
沈清明那性子,除了在床上,任何時候都四平八穩八風不動,巳予激将法不起作用,但坐以待斃同樣不是他的做派,嘴上說着“翻出來估計不太可能”,手上卻沒含糊,拿手心捧了水,揉成三顆小水珠,給她和姜衡一人一顆。
“做甚?”巳予不明所以,卻見姜衡二話不說丢進嘴裏吃蠶豆似的一口吞下。
巳予頭皮發麻,對入口的東西吹毛求疵,惡心發作,“……瘟神,我也要吃?”
“你若不吃,就只能在這裏等,萬一‘江泛’跑出來,你會很危險。”沈清明實事求是,巳予權衡吃下一滴不幹淨的水跟疑似情敵的“江泛”哪個更叫他惡心,發現二者不分伯仲。
巳予:“……非吃不可?”
沈清明點點頭:“底下的東西未知深淺,不可小觑。”
“好罷。”巳予給自己做半晌心理建設,咬牙,吃黃連似的,表情悲壯,沈清明忍不住笑了一聲,才說:“這水我處理過,不髒的,你不用這麽視死如歸。”
巳予面子挂不住,抱怨:“不早說。”
“……”雖然不講道理但不失可愛,沈清明大着膽子接茬:“你也沒問。”
打情罵俏似的。
姜衡後背發麻,受不了道:“那什麽,改日調情,先幹正事。”
神他娘的調情,巳予:“……”
這大哥變成節神就這樣胳膊肘往外拐麽?!
沈清明收斂笑容,正色:“準備好了麽?”
巳予想問準備什麽,猝不及防化身龍魚,一個鯉魚打挺躍入水中。
“撲通——”
姜衡如魚得水,他游得飛快,勘察敵情。
“唔……瘟神,唔……我不會水。”
這只旱鴨子變成龍魚也只有人的本能,支棱着魚鳍一陣原地打轉,很快尾巴就被叼住,仿佛雙腿被人捆住,想要踹卻使不上力。
新長出來的尾巴就是沒有腿好使。
她在心裏罵罵咧咧,七八條龍魚圍上來,她沖不出去!
條條都長得一模一樣,根本分不清誰是沈清明,哪一條又是姜衡,只能在識海裏喊救命。
該死。
這群臭魚!
圍着她做甚?
沈清明這厮,往日裏句句有回應,這會子進水裏居然啞火了,難不成束手就擒等着被分而食之?
一口一口咬的話,有點兒疼呢。
巳予多愁善感地想。
假山裏用人的視角看一目了然,變成魚一個個狹窄的縫隙堪比迷宮,沈清明一回頭看見巳予被圍攻,百米沖刺殺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龐然大物橫空出世,一口将他吃進嘴裏。
巳予吓得一身冷汗,水裏風起雲湧,扶風劍亟待沖出重圍。
沈清明!
我不會讓你死!
一聲驚呼震得龍魚魂飛魄散,看着沈清明消失的地方,巳予目眦欲裂:“瘟神!”
第 22 章 -初吻情亂
22-初吻情亂
沒說不喜歡啊。
只是——
講話就講話,為何非得耳語不可?
喉間龃龉,沒在齒間的呼吸,以及清晰可見無法躲藏不斷加快的心跳。
不止一人心動。
楚腰纖細掌中輕,沈清明的手克制地壓在巳予背後,忍住往下挪動一寸的沖動,看巳予狡黠地舔一下唇縫,挑釁似的:“瘟神,你心跳得這麽快,又是為何?”
不是無甚可看?
巳予非要沈清明承認自己有眼無珠,她雖與溫良賢淑不沾邊,但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雖然比不得那些波瀾壯闊的主兒,可肌膚勝雪,又柔弱無骨,怎麽不叫人可憐?
她向來知道自己的優勢,所以微微笑着,水靈靈的大眼睛一眨巴,仿佛随時要擠出水來,再撩起眼皮自下而上,那打量就變成了勾/引。
呼吸沉稠,沈清明咽下一口水,用十成定力偏過頭,率先移開目光。
他輸了。
巳予乘勝追擊,擡手捧住沈清明的臉,得意洋洋,“沈清明,你還敢說沒什麽可看?”
男人是激不得的。
尊神也不例外。
吻是怎麽落下來的,又是怎麽從牆根到了八仙桌上,巳予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餘酲已醒,周公沒來,她卻昏昏沉沉的。
只知道,沈清明咬住她的唇珠,從喉間逸出一句:“張嘴。”
而後,耳邊只剩下呼嘯的風聲,樹影搖晃,一雙人影糾纏。
炙熱輾轉,纏綿悱恻。
冷漠的人,唇卻軟,巳予堪堪回神,終于意識到不對,她推一下沈清明,反而好似欲拒還迎,沈清明捉住她的手,低語:“你那樣看着我,不就是想我吻你?”
巳予呼吸不暢,劇烈喘着,斷斷續續地罵:“沈清明,混/賬。”
混賬沒聽,反而吻得更兇,齒間磨着巳予的下唇,咬着玩兒似的。
巳予吃痛,以牙還牙,咬住,撕扯。
“嘶——”見紅,沈清明終于退開,抹一把唇下的血珠,喊她的名字:“巳予。”
耳朵癢。
巳予有點受不了他喊自己的名字,稍微平複的心緒瞬間鼓噪,她心煩意亂地想,她和沈清明,這算什麽?
偷情?
“……”巳予當即變臉,搡開沈清明,宛若提褲子不認人的臭男人,“喊什麽,不就啃兩下,想讓本老板八擡大轎娶你進門不成?”
沈清明:“……”
兩人走出房門,已是半柱香後。
不知道兩人談了些什麽,怎麽談的,只是,姜衡看着沈清明嘴角破了,眼神裏夾着凍人的冰碴,而巳予同樣板着臉。
又鬧甚脾氣?姜衡:“……”
冷靜下來,巳予終于想起來琢磨,沈清明為何憑空冒出來,“瘟神,你究竟怎麽忽然會出現在我房裏?”
跟失憶的人沒有道理可講,沈清明不高興,卻還是有問必答:“是你叫我來的。”
巳予立刻想要反駁一句“我什麽時候叫你了”,可忽然心念電轉。
當時在濉溪,沈清明也是這樣憑空冒出來,這次又是。
這兩次她都喊過沈清明的名字,這太鬼扯了,比見鬼還可怕,“你是說,我喊你的名字,你就會瞬移到我面前?”
“三次。”沈清明糾正她,“你喊我名字三次就能将我召喚來。”
不對,巳予何時喊過他三次?
她回憶着,莫名其妙道:“罵你也算?”
沈清明的萬年不動的冷淡表情終于發生了一瞬間的扭曲,轉瞬即逝,沒逃過姜衡的眼睛。
他眯起眼睛注視着巳予,眼裏氤氲着類似無奈與愠怒交雜的情緒,拿她毫無辦法似的,有些難以置信甚至相當委屈,“你還罵我了?”
她在識海裏罵的也不少,為什麽還要一副很驚訝的樣子?
巳予理不直但氣壯:“怎麽,罵你遭天譴?”
沈清明一哽,懷疑當年上巳死活不肯讓他也給她綁回來竟是因召喚咒語不堪入耳。
沈大仙好生委屈。
眼看這兩人又要吵起來,姜衡及時止損道:“阿巳,時辰不早了,還去太傅府麽?”
更深露重,子時将至。
個人恩怨先放一邊,巳予抄起桌上竹枝銅錢串往腰間一別,摘了挂在榻邊的鬥篷扔給沈清明,“去,月黑風高,适合做賊,瘟神,披上,我們走。”
說風就是雨,沈清明看一眼鬥篷,“你的?”
“嗯。”巳予以為他嫌棄自己粗布麻衣,揶揄道:“怎麽,看不上啊,沈大仙不食人間煙火,自然不知道在人間賺錢的辛苦,起早貪黑,只為碎銀幾兩,我這偌大的酒館還經常因為老板去行善積德閉門謝客,尊神就勉為其難忍忍罷,總比光着膀子裸奔叫人看笑話強,你說呢,姜衡?”
姜衡不想說。
不是布料的問題,而是那上頭繡了兩個男人親密擁吻的圖案,讓沈清明震驚不已。
他不是個泥古不化的老頑固,民間形形色色的人看過不少,南北朝時期,陳朝的第二個皇帝陳蒨之墓就是男男合葬墓。
生前同寝,死後同穴,大約是凡人最深情的約定。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人間自有真情在,沈清明見怪不怪。
然則世道并未開化到如此地步,兩個大男人在大街上尚且不敢明目張膽做親密之舉,巳予竟然堂而皇之将這種悖德的感情穿在身上,就不怕遭人非議?
林老板是個”任爾東西南北風“的性子,這刺繡也有一段故事。
一次偶然一幅古畫,畫上男子眉目俊朗,顧盼流轉,恰好裁縫店繡娘問巳予鬥篷上繡什麽花樣,她靈機一動,就讓對方按照畫臨摹。
繡娘手藝精湛,勾勒得惟妙惟肖,從上到下鋪開,一雙人深情相擁,穿着往雪地裏一走,一生一世共白頭的氣氛便應運而生。
巳予很喜歡這件鬥篷,穿舊了也沒舍得扔,跟着她走南闖北十幾年。
沈清明不痛快就自己憋着,她才不管,“沈大仙嫌棄?正好沈大仙有引以為傲的身材,便裸奔罷,甚好。”
她作勢要收起來,沈清明卻不給。
巳予不矮,但纖細,腰肢盈盈一握,臉蛋巴掌大,沈清明身長八尺又餘,巳予的衣衫披在他身上短了半截,不從正面看重點部位捂得嚴嚴實實,正面看,像個不太正經的混不吝。
沈清明裸着來的,那之前,他在跟江泛幹什麽?
巳予在沈清明下半身逡巡幾圈,欲說還休才讓人抓心撓肝,欲遮還羞更令人怦然心動,沈清明這般半裸不裸的,她都要把持不住,中了邪的江泛見了怕是要将人生吞活剝。
“傷風敗俗,姜衡,拿件衣服給他。”巳予改了主意,吩咐完,折回釀酒的地方,取一壇酒倒在竹枝錢串子上。
姜衡給沈清明拿了一套沒穿過的衣服,民間公子哥們時興剪裁,幹淨利落,遠郊出行必備首選,沒有過多累贅的裝飾,方便行動,襯得沈清明更加寬肩窄腰,盤靓條順。
腰帶封住寸腰,不難想象藏在裏頭的漂亮的線條,食髓知味,巳予咽下口水,心忖,就是沈清明這張臉,穿不穿都挺不正經的。
既然做賊,就不能正大光明往裏走,沈清明騰雲駕霧自不在話下,姜衡算準方位飙舉電至,巳予比較難辦。
不過,她的擔心純屬多餘,在她還在糾結還走過去還是把醉鬼黃栌叫醒幫她趕馬車之際,須臾功夫閃現太傅府。
雨沒完沒了地下,假山水池裏的水快要漫出來。
江泛的屋裏燈滅了,流觞捆完江泛,沈清明在上頭壓了一道符,只要江泛敢跑,流觞就會一劍封喉要了他的命。
江泛敢放肆,不過就是仗着沈清明不敢真的對他動手,但是一個被惡靈侵蝕失去自我甚至試圖亵渎神明的凡人,就算真殺了,歷法也不會追究。
本來就是短命鬼。
只是不好跟巳予交代。
巳予看一眼黑漆漆的主屋,眉心突突直跳,沈清明該不會已經把江泛滅口了罷?
沈清明為自己澄清:“沒動他,就是綁起來了而已。”
白天看這花園假山沒覺得,到了晚上十分陰森。
假山到底有何鬼魅,故而不能貿然撅開。
一陣風吹過,撲着燈籠撞在廊柱上,巳予頭也沒回,只是拿沾了酒的竹枝銅錢串子往後一甩,“嘁”一聲,迅速留下一道黑印。
煞氣,兇惡的邪氣,從江泛屋裏飄出來的。
想到那聲悶哼,巳予意味不明道:“江泛生氣了,你還不趕緊進去哄哄?”
哄什麽?
沈清明連看都不往那個方向看,幹脆撇清關系:“他是林老板的老相好,要哄也是林老板哄,與我何幹?”
巳予才不哄,不知道哪來的鬼剎,禍害江泛,還占沈清明便宜,她恨不得将他剝皮抽筋,但她嘴上不饒人,近乎咬牙切齒:“行,我哄。”
這兩人真是無時無刻不在針尖對麥芒,姜衡揚着下巴,說:“白日你們都覺得假山有問題,要不我先劈開,看看裏頭到底搞什麽名堂。”
莽勁兒,沈清明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別動,,萬一打草驚蛇,反而麻煩,你們就在此地不要動,我過去看看。”
來都來了,巳予怎麽會在旁邊幹看着,“一起,相互有個照應,瘟神,先說好,你別再一言不合就把我關起來。”
珠子碎了,想關也關不了,沈清明點點頭,“那你還是走我倆中間,我打頭陣驚蟄殿後。”
假山遠處看着不大,進來後別有洞天,曲水流觞,淅淅瀝瀝從假山上往下滴,裏頭長滿青苔,從石頭縫裏開出白色小花。
底下溝壑縱橫,幾塊青石板往深處延伸開去,不很高,沈清明跟姜衡得佝偻着背,巳予倒是很輕松。
假山下鬼氣森森,站在其中才感覺四處漏風,風響在耳朵裏,一個勁兒往深了鑽,到鑽不動了才停下,那風聲變調,咿咿呀呀唱着黃梅戲,“從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雙雙把家還。”
巳予撓一下耳尖,心髒跳得厲害,“瘟神——”
沈清明應聲,巳予小聲問:“你聽到了麽?”
第 21 章 -多情的夜
21-多情的夜
喘成這個鬼樣子,不是在巫山雲雨,還能是甚?
她以為沈清明那自命清高地德行,自是林處士妻梅子鶴,稱千古高風,哪知竟也會為什麽人神魂颠倒,奇哉!
食色,性也。
理解歸理解,轉念間,人之常情,她混不吝難以消受,把酒當水,一壇一飲而盡。
喝太急,有些暈,巳予搖搖晃晃邊往外走邊對姜衡道:“衣裳髒了,我去換一身。”
那個樣子,借酒澆愁似的,姜衡不放心道:“阿巳,你且在酒館歇着,我去就成。”
那醉意中掠過一絲清明,巳予堅定道:“不,我也要去。”
去捉奸!
她進屋關上門,上了闩開始脫衣服。
外衫褪下,她想到沈清明不着痕跡地為她烘幹濕衣。
轉眼看見鬥篷上成雙的人影,想起那一聲勾魂攝魄的動靜……
該死的沈清明!
脫衣服的動作變成撕扯,邊撕邊罵人。
——“沈清明,斯文敗類!衣冠禽獸!”
光罵不解氣,腰帶胡亂地一扔,只剩下一件雪白裏衣,那一聲近乎吟喟猶在耳邊,裏衣将脫未脫,手倏地一頓,噼裏啪啦小火花亂炸一氣後,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
——“登徒子沈清明!”
林巳酒館老板貌美如花,上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沈清明眼睛瞎了,對她不為所動,跟一個男人厮混,就對得起他的軟軟了麽?
在無名之墓暗中牽手,合着是眼不見為淨?
——“柳下惠沈清明!“
在一個清新脫俗的大美人腿上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對着個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二刈子,居然下得去嘴。
真是餓了不挑食。
裏衣上沾着沈清明身上淡淡的青草香,人不在,存在感還那麽強,巳予脫得精光,轉身卻瞧見沈清明濕漉漉地站在她面前。
見鬼了。
咋罵着罵着,把人罵到自己跟前了?
看來真是酒量變差了,半壇酒醉成這般,這幻覺太過真實,沈清明面色紅潤,眼帶春水,前浪拍後浪,要把巳予勾了去,沉淪。
她眨眨眼睛,喊:“瘟神?”
沈清明沒說話,只是擡步走近,巳予忘了自己沒穿衣服也忘了害羞,兩個人坦誠相見,只當醉後昏聩,咽一下口水,換了個稱呼:“沈清明。”
眉目傳情,大抵是真的。
沈清明沉沉地看着她,恨相知晚似的,熱切又微妙,熱流湧動。
五裏霧中,巳予稀裏糊塗地想,春夢了無痕,就讓她仗醉行兇,放肆一回。
松柏一樣挺拔的身軀,棱角分明的下颌線,山峰一樣的高挺鼻梁,湖泊一般幽深深邃的眼眸,以及總是薄情刻薄的唇……
不說話的沈清明,真的很讨人喜歡。
起碼這一刻,很讨醉鬼的喜歡。
寬肩窄腰,腹肌分明,好看而不誇張,手感一定不錯。
這麽想的時候,巳予已經行動。
她當作夢恣意,渾然不知自己在沈清明看來是什麽模樣。
試探的,大膽的,渴望的,熱切的。
沉淪,溺斃。
只是一眼,心裏的憤然變成了急切而又濃重的渴求。
接近、觸碰、親吻。
曾經,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神明愛着他的神明。
時隔幾百年,初見般的重逢終于變質。
什麽細水長流,沈清明要激流的浪,要壯闊的風。
風浪猛烈,凡心亂動,驚心動魄,巳予的手落在沈清明的側臉,拇指撚過他的唇。
他的唇摸上去那樣軟。
肌膚相貼,沈清明靠進,呼吸相撞。
螞蟻啃噬。
抓不到,撓不着。
沈清明很急躁也很認真地注視着巳予。
巳予的眼睛像貓,大而圓,很亮的時候會眯起眼睛,眸子極為深邃。
他沉醉其中,似埋怨,又似催促:“巳予,你太慢了。”
這是沈清明第一次喊巳予的名字,用他那把撩人的嗓子。
沈清明的聲音真的很好聽。
像遠處叮咚作響的溪流,涓涓地流,不急不躁,不疾不徐。
就那麽緩緩地流進一個人的心裏。
潤物細無聲一般,沉淪。
巳予很快找不着北。
他的語氣很真誠,真誠中又帶着一絲固執,像要确認什麽似的,他又喊了一聲,“巳予。”
巳予想,不愧是她的夢。
要是在珠子裏那些荒唐的夢,沈清明一定喊她作軟軟。
沈清明這樣的人,在認真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竟也如此肉麻。
英雄難過美人關。
上巳長得跟她很像的話,應該也挺好看吧。
她自戀地想,鼓舞一般,她咬住沈清明的唇,啞聲道:“那你快來。”
也就是瞬間的事,梅子酒的酸甜回甘濡沫在兩人齒間,所有的話語都變得含混,沈清明是霸道而猖狂,唇齒相依,勾纏着絲絲入骨的情,在他心頭繞了又繞,“巳予,你好甜。”
他将人推倒在榻上,白色的床幔垂下來。
為所欲為。
語言變得稀薄,巳予融進柔軟的褥中,瓷一樣的肌膚逐漸泛紅,她像只熟透的蝦。
沈清明的吻很深。
巳予想,糟糕,正在興頭上,還沒過完瘾,江泛那煞風景的竟然闖進來。
她倏地收回手,推開沈清明,那眼底的旖旎消無聲息地消失,沈清明察覺到巳予的變化,不解地看着她。
有些委屈的樣子。
“篤篤篤——”
姜衡等了将近半個時辰,巳予也沒出來,他去叫門,巳予沒出聲,門從裏面上了闩,打不開,只能在門外喊:“阿巳。”
巳予倏地回神,因為被打斷,沈清明很不高興,欺身下來,大手在她腰上大力揉了一把,引得巳予哼一聲後,擡腳踹他下床。
“咣當——”
沈清明摔下床,摔醒了,仍有點懵。
巳予抓了件衣裳套住,急匆匆去開門。
姜衡舉着手還想要再敲一下,險些差點砸到巳予。
她平複着喘息,腰帶還散落着,實在有點不像話,姜衡移開眼,卻看見巳予脖子上新鮮的吻痕,十分不解,巳予不是自己在喝酒麽?
裏面有腳步聲,探頭就看見沈清明裸着上半身一臉陰沉地出現在巳予身後。
姜衡:“……”
壓下什麽濃情蜜意水那邪性的副作用,沈清明恢複一貫的冷淡模樣,臉色肉眼可見的差。
巳予說要去換衣服實際是為了跟沈清明鬼混?
沈清明什麽時候來的?
他們剛剛在幹嘛?
無數個疑問湧上心頭,看沈清明哪哪兒都不順眼。
不分輕重。
不知廉恥。
什麽節骨眼兒,就不能忍着?
搞得脖子上到處都是痕跡,就不能往下親一親?
姜衡怒目而視,跟看拱了自家白菜的豬似的,語氣不善道:“清明君,你何時來的?”
巳予狐疑,她夢裏的人,姜衡也能看得見?
難道還在夢中?
巳予猛回頭,看見沈清明黑着臉站在他身後,欲求不滿似的表情。
鎖骨上一排牙印,胸前有她撓出的血印,巳予:“……”
天吶!
為什麽做春/夢會出現第三個人,這讓她以後怎麽直視姜衡嘛!
“你等等。”
巳予倏地關上門,推着沈清明到牆根邊兒上,在那厮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她沒嘴下留情,當場見紅。
沈清明怎麽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果然是做夢。
她試探道:“瘟神,疼不疼”
沈清明擡手撫摸了一下她脖子上的痕跡,問:“你呢,疼麽?”
不說沒感覺,一說才隐隐作痛,巳予張嘴就罵:“沈清明,你是狗麽?”
沈清明靠着牆,好整以暇,笑成了一朵花,“林老板,你不是在做夢。”
巳予:“……”
天呢。
不是做夢。
那就是真的?
親娘喂。
這臉大約是不能要了。
巳予無望地看一眼漆黑的房梁,絕望地想,要不幹脆拿腰帶吊死算了吧。
方才她是不是還挺主動來着?
攬肩勾腰還強吻,比話本裏那些妖豔的狐貍精還要放浪形骸。
自從跟沈清明相遇,不是在做夢,就是在做夢的路上,以至于,但凡有一點跟現實相悖的場景出現,她都想當然以為不是真的,所以才敢縱情。
四百多年的英名盡毀。
這不是最要緊的。
最要緊的是,當時不着寸/縷,沈清明又不是瞎子,豈不是被看光光了?
天吶,還是不要活了罷。
短短半刻,巳予兩度想結束自己的生命。
人死一場空,面子裏子全都一了百了。
毀滅罷,她累了。
不行。
要死也得沈清明先死。
可是,她打不過人家,人家身份尊貴,豈是她等刁民可以造次的?
巳予兩眼一瞪,眼裏含着一池未消的春水,沒半分威脅力道:“沈清明,要麽自剜雙目,要麽切腹自盡,你選一個。”
“林老板還挺講理,”他輕笑着,話鋒一轉,“不過,也沒什麽可看的,林老板不必如此介懷。”
“……”巳予拳頭硬了。
沒什麽可看的?沈清明什麽意思!
巳予火冒三丈,輸人不輸陣,她扼制住掐死那瘟神的沖動,冷笑着回擊:“彼此彼此。”
沈清明依然半裸着,他抓住巳予的手,二話不說貼上緊實的腹肌,巳予想抽回來奈何力氣沒人大,被迫當了起了揩油的登徒子,那始作俑者看着巳予泛紅的耳根,咬着她的耳骨說:“你看,你明明就很喜歡。”
第 20 章 -大仙中招
20-大仙中招
林巳酒館不大,一分為二,二樓四間雅間,取詞牌名,定風波、如夢令、醜奴兒、浣溪沙,外加兩間廂房。
一樓大堂擺十張酒桌,酒櫃裏擺空酒壇做屏風,巳予懶,姜衡把賬房改成廂房給她住。
後來偶然發現二樓東頭廂房能看見望溪閣前面那條河,河邊風光無限,每年上元節花好月圓,尤其好看,一年也會光顧幾次。
整間酒館,站在大堂中央一目了然,古人曰萬事勸人休瞞昧,舉頭三尺有神明。
可是神明怎會如此下作,必定有鬼作祟。
黃栌意識到自己撞邪,眼裏滿是驚恐,“蹭”地從椅子上蹿起來,巳予沒拉住,他直接跳上八仙桌,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倒黴玩意兒,好好兒的人給吓得瘋瘋癫癫。
煩人。
她拿出一壇酒,對姜衡道:“姜衡,抓住他,掰開他的嘴。”
酒肉穿腸過,林巳酒館的酒入口甘甜,過後微醺的狀态回味無窮,黃栌總算冷靜下來,嗓子仍發黏,斷斷續續吐出幾個模糊的音,跟胡言亂語沒有區別。
黃栌是個下人,平時照顧江泛飲食起居,哪能縱情酒色?
酒量聊勝于無,一杯就倒。
巳予直接拿瓶子怼過來,手上沒輕重。
黃栌嗆了一口氣,胃裏火燒火燎,生不如死,急得亂撲,活像個瘋子。
巳予一時摸不準黃栌到底是醉了還是傻了,問姜衡:“他這是為何?”
還能為何?
你把人灌醉了呗,真是個活祖宗,姜衡心情複雜道:“約莫是醉了。”
醉鬼容易講胡話,更不可信。
巳予:“那怎麽是好?”
怎麽是好,總不能把人扔大街上。
姜衡把黃栌從桌上拉下來,背起來上二樓到自己廂房,巳予跟着上樓。
醉酒後容易身體燥/熱黃,黃栌翻身,咕哝着扯一把衣襟,露出一截脖頸。
中衣衣領翻出半掌寬的黃布,巳予定睛,伸手拽出一截,發現上頭寫了一個字,又用朱砂蓋了個叉。
巳予并非不學無術,相反她博覽群書,竟發現那上頭的字從未見過,“姜衡,你看這是什麽?我看着跟鬼畫符似的。”
真書不入今人眼,兒輩從教鬼畫符,民間多用此調侃人書法拙劣,殊不知,鬼畫桃符便是以狂草撰寫藉以驅邪避鬼。
想必黃栌忽然失聲與這張符有關。
黃布洗的有些掉色,朱砂的痕跡也很淡。
這件衣服,黃栌一定是穿過很多次,下人的衣服沒有那麽多講究,就算大戶人家也不會十天半月就給縫制新衣,一套中衣三年五年是常有的事兒,黃栌身上這間也有些年頭了。
符這種東西,畫起來簡單,攜帶方便,民間随處都能買到,但直接縫進衣服裏的少見。
鬼祟邪靈碰不到也不敢碰,只能人為,黃栌成了啞巴,又大字不識一個,問不出個所以然,看黃栌方才那反應,也不像知道的樣子。
回想始末,說到江泛才忽然啞火,這件事跟必然與江泛有關。
衣領被揪住,勒得慌,黃栌呼吸急促,臉都紅了,巳予松開他,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
先前沒注意他眉清目秀,骨高肉滿,是個長壽有福的面相。
思及沈清明對江泛的評價,一個驚悚的猜想浮上心頭。
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姜衡——”
“要不——”
同時開口,想的是同一件事,夜探太傅府。
只是不知道沈清明那邊情況如何。
沈清明跟巳予在無名之墓遇到的分明是個小孩兒,毛都沒長齊,哪兒懂兒女情長,依姜衡判斷,江泛身體裏的,一定不是那個小男孩兒。
至于到底是誰,說不準,可正因為說不準,所以很棘手。
姜衡突然開竅,讓巳予在識海裏問問沈清明進展,巳予面兒不情不願,實則十分介意,別的不提,江泛還是很會讨人歡心的。
再加上個鬼見愁從中作梗,萬一真把沈清明拐到彎路上去了如何是好?
又不用嘴說話,巳予還是清了下嗓子,試探地喊:“瘟神?”
巳予先聽到一聲不輕不重的悶哼。
良久,沈清明才聲音不穩地應一聲,“嗯,我在。”
重生後未經人事,那些五顏六色的話本看過不少,不說身經百戰,也不是一無所知的傻子,她知道那一聲是在什麽情況下發出來的。
垂在一側的手抽筋似的蜷縮了一下,一顆心突突亂跳,恨不得撲出嗓子眼。
她雙頰飛快漫上血色,胸口起伏得厲害,兩道眉毛差點豎起來,像是被氣壞了。
沈清明又幹了什麽?好端端的人氣成這樣。
壞脾氣的貓本就愛炸毛,沒事兒氣她做甚?真是吃飽了撐的。
沈清明這動靜跟捉奸在床沒什麽兩樣,巳予氣得口不擇言:“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打擾沈大仙享受了。”
江府——
江少爺養尊處優,熱湯池、戲臺子應有盡有,江泛拉着沈清明進屋,沈清明囫囵掃視一圈,沒看到墓裏的那個小孩兒,轉頭卻發現江泛在寬衣解帶。
他連忙閉上眼,紅着耳朵呵斥:“你做甚?”
江泛笑眯眯的,要拉沈清明的手,“這麽冷的天兒當然是泡湯啊,泡湯都是要脫衣服的,穿着怎麽泡,郎君別捂着臉啊,你看看奴家。”
沈清明甩開他。
江泛一愣,湊在他耳邊,用膩人的語氣蠱惑道:“我的腿很漂亮的,郎君,你睜眼看看,還是說,你怕看了我對不起你那心上人?那我輕輕的,不會給你留下痕跡,她不會知道的。”
沈清明巋然不動,江泛不怕沈清明看出他是什麽,瞞不過,沒必要瞞着。
他想要的,就是幾遍沈清明知道他是什麽,也不敢拿他如何。
“要是郎君不下水,我一生氣,不知道會對那位兇巴巴的小美人兒做出什麽事,郎君确定要冒險?”
這壞東西。
要不是怕傷到真正的江泛巳予跟他鬧脾氣,他一劍刺破這東西的喉嚨,叫他用那惡心人的聲音糾纏。
普天之下,誰敢冒犯沈清明?
別說像江泛這樣不知死活對他上下其手,就連在他面前哼唧一聲都怕髒了尊神的耳朵。
他從未受過如此羞辱,江泛得寸進尺,居然想要挑撥離間:“我看吶,林老板對你不甚在意,要不,你還是跟奴家罷,你看看太傅府要什麽沒有?奴家可比酒館老板有錢。”
那一雙爪子,從沈清明堅實的後背輾轉到前胸,他咽一下口水,流氓似的評價:“郎君身材不錯,要不,脫給奴家看看?”
沈清明計上心頭,忍住惡心,點了點頭,說:“行。”
江泛喜笑顏開,咕咚一聲跳進水裏,鑽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嬌滴滴地喊他:“郎君,快來呀。”
沈清明看了一眼江泛搭在屏風上的衣物,趁着寬衣擋住手的功夫,彈出流觞,光朱靈烏鬼鬼祟祟藏進江泛那一堆衣裳中。
他留一條亵褲做底,一頭紮進湯池,水花四濺,沉入不要。
江泛靠在池邊,維持着毛骨悚然的微笑,“郎君,感覺到了嗎?你正在一點點失去力氣,我以為你很聰明的。結果一聽我要去對付你的小情人,就不管不顧紮進來,這可怎麽是好?忘了告訴你,我這水啊,叫做濃情蜜意水,你進了我的湯池,就要做我的人。”
四肢發軟,沈清明使不上力氣,手腳不聽使喚,江泛去撈他,貼在他胸膛上作威作福,沈清明推他不動,看了一眼背後的屏風,哼一聲,緩兵之計:“等等,我有點暈。”
江泛趁機纏住沈清明的手,整個人貼過去,沈清明無比嫌惡地皺一下眉,想要抽回手,江泛拿出霸王硬上弓的架勢,威脅:“郎君若是再掙紮,奴家可是要生氣的。”
沈清明難受忍受江泛的觸碰,入水之前已經用光朱靈烏将自己包起來人覺惡心。
流觞在屏風上趴着伺機而動。
江泛上手不過瘾,竟然還打算下嘴,沈清明青筋直跳,打架似的在水裏掙紮。
渾身酸軟,心口燥熱,沈清明哪吃過這種苦頭,越掙紮越沒力氣,眼看着江泛的嘴越湊越近,沈清明幾乎是喘着罵出來的,“流觞,還等什麽?”
流觞長出三頭六臂,江泛倏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到池邊按住,根本不必憐香惜玉,當場撞出幾道烏青,江泛向來嬌生慣養,居然一聲不吭,眼底居然擺出了看好戲的表情。
江泛:“郎君這是意欲何為?”
他身上的清冷感與生俱來,話少又總是冷着臉,即便是在這種動情熱火朝天的時刻,他的眼神依然是冷靜的,只是微微晃動的瞳光出賣了他。
從沒有遭遇到這種腌臜的門道,沒人敢,也沒人能,故而沒做任何防備。
水是熱的,帶着絲絲入骨的刺激,沿着細小的毛孔,一點一點,往他心上鑽,有些燥熱,十分難耐,心尖上勾着癢,用了十成定力也控制不住。
他焦躁地舔了一下唇縫,渴望越來越強烈,上巳的聲音,上巳的臉,上巳動情時微眯着的眼,和那些壓抑的,藏在他頸間的喘/息與呻/吟。
以及——
巳予在識海裏喊她。
沈清明迅速想到了在馬車上,巳予那張局促的帶一點不好好意的笑。
啊!
沈清明深呼吸一口氣,流觞把江泛五花大綁,“原來,郎君喜歡玩兒這種,早說啊,郎君喜歡什麽,奴家都可以配合的。”
沈清明聲音在抖:“流觞,堵住他的嘴。”
他再不想從江泛嘴裏聽到任何話。
流觞在熱水裏拱一下,水變成了冰柱,塞進江泛嘴裏。
終于安靜了。
沈清明從水裏爬出來,握着流觞,強忍着刺穿他的沖動,流觞劍尖變成了一只大手,高高舉起來,“啪啪”,一邊一巴掌,打得江泛眼冒金星。
他努力鎮定,但是,一根刺在他心尖放肆,抓不到,所以很煩躁。
他微微喘息着,努力壓抑住那股子不像話的念頭,回答巳予:“嗯,我在。”
第 19 章 -突變斷袖
19-突變斷袖
這下完了。
出師不利,否極泰不一定來。
邪靈侵占宿主身體,若宿主意志力堅定,且有外在因素吸引宿主跟邪靈鬥争,江泛對巳予癡心一片,正好作籌碼,讓江泛保持清醒,再用竹枝錢串子将邪靈勾出來。
可一旦邪靈被關系親密的人叫了名字,等同于認可邪靈即為宿主的身份。
如此一來,即便真能引出邪靈,江泛的生魂反而會被拒絕接納。
沈清明扶額,世人皆如此,六欲橫流,七情恣意,八意難消,嘴上應承,到了興頭上,萬般叮咛囑咐都成過眼雲煙,消散在心頭。
麻煩而又愚蠢的凡人。
若非歷法三令五申“佑人為己任”,他早就拎着江泛的衣領将他扔出二裏地。
黃栌心跳劇烈,江泛臉上端着如沐春風的笑,手上的動作輕柔溫和,可是抱着的人卻極為平靜,好像——
根本沒有心跳。
沈清明的警告如雷貫耳,黃栌虎軀一震,退開一步,從頭到腳左右打量,這就是江少爺沒錯,為何沒有心跳?
難不成詐屍還魂,他家少爺已經駕鶴西去?
黃栌不信邪,抱住江泛貼耳過去,“咚咚咚”。
啊,又有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方才一定是太緊張出現幻覺,他長籲一口氣,慶幸他家少爺安然無恙。
背後三道視線如有實質,黃栌終于想起正事,不過他家少爺已經醒了,用不着除祟驅邪,趁着林老板心軟容易被感動,正是天賜良機一訴衷腸。
為了自家少爺的終身幸福,黃栌極為明顯地暗示道:“少爺,林老板來看你了,你不高興麽?”
江泛背着手,臉上始終挂着一縷笑容,他目不錯珠盯着沈清明:“從前是我有眼無珠,大病一場我頓悟了。”
這話講得要遁入空門似的,江泛可是江家獨子,要是真剃度出家,那不江家不是絕後了麽,江太傅還得怪在他頭上不可。
黃栌求爺爺告奶奶,哭喪着臉問:“少爺,您想明白什麽了啊?”
江泛笑得越發肆無忌憚,眼神暧昧地再次将沈清明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說:“我應該不是那麽歡喜林老板。”
拒絕過很多昂貴禮物,其中包括無數張地契的巳予:“……”
謊言譜紋絲不動。
好在只有巳予一人知曉江泛講得的句句皆為真。
之前明明喜歡得要死,搞得上京城人盡皆知,鬼上身就什麽都變了?
男人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
但凡意志力堅定一些,也不至于被邪靈搶占身體,在這胡言亂語。
竹枝錢串子蠢蠢欲動,姜衡悄悄按住巳予躁動的火氣。
雨勢磅礴,被風一吹,飄進廊下。
江泛拉着沈清明的手往裏一拽,笑嘻嘻地對黃栌說:“我很鐘意他。”
沈清明:“……”
巳予:“”
姜衡扶額,這都是什麽鬼畜修羅場?
巳予那狗脾氣一旦爆發,他可沒能耐摁得住。
黃栌更無語,好端端的大少爺怎就想不開成了斷袖?
他不可置信:“啥?少爺,你是不是發燒燒糊塗了?”
江泛親親熱熱地抱住沈清明,晃了晃腿,一臉嬌俏:“我對這位郎君一見鐘情。”
要死了要死了。
黃栌快不能呼吸了。
在馬車上讓她靠一下就板着個臉不高興,這會子被人這麽緊緊貼着不聞不問,沈清明到底什麽意思?
巳予磨着牙尖,無聲對峙。
沈清明忍無可忍,捏住他的手腕把人推開。
江泛又要去抓他,那雙眼睛帶着狡黠的媚态,像只勾引人的狐貍精。
“林老板。”
沈清明在識海裏喊她,巳予聽到了,故意不理人。
無法,沈清明決定問江泛本人,“江少爺,你這是燒成了二刈子?”
一針見血。
沈清明一張嘴,鬼都得氣哭。
果然,江泛笑容一僵,好半晌才終于反應過來似的,攥拳在沈清明胸口上砸下一拳,害羞又嬌嗔道:“讨厭,怎麽這樣講人家。”
巳予:“……”
沈清明:“”
巳予胸口的那點兒郁卒,因為沈清明那張青一陣綠一陣五顏六色精彩紛呈的臉一掃而空。
竹枝錢串子當雞毛撣子,在江泛房門口撣了兩下,她高高挂起道:“姜衡,江少爺看着無甚大礙,我們先回去罷。”
姜衡:“……”
說得輕巧,他可沒聽出來幾分真情。
上巳眼裏揉不得沙子,以前谷雨多跟沈清明講幾句話她都要不高興,花朝跟芒種喝了一回酒,她生人家好幾個月悶氣。
在她勢力範圍的,誰也碰不得。
沈清明慣着她,花朝也随她高興,幾重下來,上巳被寵得無法無天,輪到巳予,仍是五毒俱全。
護犢子,占有欲強,樣樣可與上巳比肩,分毫不差。
銅錢掃過的地方火燒過似的黑漆漆的,姜衡甚至聽到了嗚咽聲。
過路的小鬼飛來橫禍,一鬼抱住江泛的一條腿保命。
沈清明看着兩只小鬼抱住江泛,江泛眨着眼睛,渾然不覺地問他:“郎君,你這般盯着奴家的腿看,奴家會不好意思的。”
話音剛落,鬼氣消散,沈清明很輕地蹙一下眉,問:“江少爺怕鬼嗎?”
江泛一臉驚恐地捂住臉,縮着肩膀,像一只受驚的小動物,“什麽鬼,在哪裏,郎君不要吓奴家,奴家膽子很小的。”
巳予:“……”
他邊說邊往沈清明肩上靠,那場面,着實辣眼睛。
還救什麽?
幹脆就讓他這樣瘋瘋癫癫,也不失為一種活法。
鈴铛作響,巳予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麽重要的事。
是什麽呢?
她想不起來。
都是被沈清明給氣得。
這瘟神還在沒完沒了,他看了一眼發黑的門框,對姜衡道:“先送林老板回去。”
江泛把玩着胸前的鈴铛,露出的一截手腕上似乎有一道手印,巳予盯着看了一會兒,江泛察覺道,卻毫不掩飾,繼續往沈清明身上貼,附耳不知說了一句什麽。
看沈清明耳根倏地紅了,便知不是正經話。
別人不敢保證,對沈清明,姜衡比對他自己都有信心。
不為美色動,不為威劫,面對無數投懷送抱的追求者,沈清明從來潔身自好,不至于為了個江泛毀掉清譽。
他大約在謀劃着什麽,并不想要巳予知道,所以将計就計。
姜衡掀唇:“阿巳,我們走。”
江泛擺一擺手,吩咐:“黃栌,我累了,送客。”
沈清明到底想做甚?
凜凜生氣,巳予暗自篤定,不管他有心也好,無意也罷,等事情了結,一定要把沈清明五花大綁浸豬籠。
追魂鈴裏鎖着生魂,巳予點點頭,跟姜衡走了,她要先去把這些生魂送回去。
她甩甩手,嫌晦氣似的,邊走邊甩竹枝。
一路上打得小鬼們嗷嗷直叫。
黃栌看看心滿意足的江少爺,再看看絕塵而去的林老板,心如死灰,這下慘了,林老板跟他家少爺徹底玩完。
見鬼了。
江家獨子變成了斷袖,将成為滿上京城的笑話。
不對,黃栌福至心靈,打通任督二脈,他家少爺怎麽就忽然轉了性,分明就是邪祟上身啊,要不然好端端的,怎會如此?
可是林老板和姜大爺頭也不回絕塵而去,已經追不上了,留下的這位大仙兒,正被他家中了邪的少爺哄得團團轉。
這大仙不是林老板的姘頭嗎?
怪不得林老板一直清心寡欲,跟寺廟裏的師太似的,原來是遇人不淑,遇上了感情騙子。
這可怎麽辦才好。
黃栌腦瓜子嗡嗡的,差點當場暈厥。
他家少爺這個樣子,江之遠下朝回來應該也只會嘀咕幾句不會打死,還是等晚些時候,再去林巳酒館找林老板說說情。
萬一把那髒東西趕走,林老板也可以抱得美人歸,兩全其美。
至于江泛,自作自受的結果就是只能眼睜睜看着人家恩愛得意,暗自飲酒酩酊。
都是造化。
黃栌長嘆一聲,跟江泛說:“少爺,您飯否?我讓小廚房給您做點心送過來。”
江泛擺擺手,趕人:“出去,沒叫你別來打攪我們。”
巳予跟姜衡出江府後,挨家挨戶去送生魂。
送魂這事兒,巳予幹過很多次,得心應手。
只不過沒有一次送過這麽多,到酒館時,天已經黑了。
打烊的牌子被翻過去了,誰來了?
巳予掩上門,驚訝道:“黃栌,你怎麽在這兒?”
黃栌等得睡着了,被一陣風吹醒。
“林老板,你終于回來了。”他擦了一把口水,飛快說明來意,“我覺得那個邪祟一定還在府上,少爺一定是被邪祟上身才會性情大變,他追在林老板屁股後面三年說變就變,林老板不覺得太奇怪了嗎?”
想到沈清明,巳予嗤笑一聲:“沒什麽奇怪,男人心海底針,興許他真開竅了而已。”
黃栌快急死了:“不是的,林老板你不知道,雖然少爺看上去樂呵呵的,每天都精力充沛,但是每次你拒絕他,他都會暗自神傷,有好幾次,少爺甚至想過死,要不是——”
要不是什麽,黃栌忽然啞火,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巳予以為他被姜衡噤聲,“姜衡,你讓他說完。”
姜衡冤枉,“阿巳,不是我。”
屋裏就三個人,不是姜衡還能是誰?